张显处置结果很快就下来了。在他爹张侍郎的运作下,只查实了几项无关痛痒的小过错,罚俸三月,申饬一番了事。他还是安稳地坐在主事位置上。
韩宏得知后,将韩清辞叫到书房,提点道:“张家树大根深,张侍郎在吏部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眼下不宜再穷追猛打,免得狗急跳墙。面上,还需维持着同僚的体面。”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他确实明白。有些账,不必急于一时清算。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这日散朝后,裴文轩跟上了走向翰林院的韩清辞。
“韩修撰留步。”裴文轩快走几步,与韩清辞并肩而行。
“裴郎中有事?”
裴文轩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知韩修撰可否借一步说话?”
韩清辞略一沉吟,引他去了翰林院附近一间僻静的茶室。
落座后,裴文轩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韩修撰,明人不说暗话。张显行事跋扈,屡次挑衅于你,听说在你初次落榜时便当街嘲讽,此事京城皆知。裴某不才,却也知道些他不为人知的勾当。”
韩清辞执壶斟茶,并未接话,静待下文。
“约莫半年前,张显在城外别庄,强辱了一户佃农的女儿。那农户惧他权势,不敢声张,此事被张家压了下来,知道的人不多。裴某恰好知晓内情,且知道那女子如今被藏在何处。”
“裴郎中为何要与我说这些?想从清辞这里得到什么?”
裴文轩苦笑一下,带着自嘲与坦诚:“韩修撰快人快语。裴某以前。。。。。。确实与张家走得近些,也替他们做过些不太光彩的事。但如今局势不同了,韩修撰简在帝心,前途无量。裴某若再执迷不悟,只怕将来张家倾覆之时,我也难逃池鱼之殃。此番,既是想助韩修撰一臂之力,也是想为自己谋一条退路。望日后韩修撰若能更进一步,莫要忘了裴某今日微末之功。”
裴文轩审时度势的做法,他并不意外,可以说欣赏其识时务。不损害韩家利益,不触犯国法,多一个这样的盟友并非坏事。
“裴郎中的心意,清辞明白了。只是,此事急不得。此时即便将事捅出,他也有的是办法替儿子开脱,不过是找个替罪羊。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当务之急,是护好那女子。烦请裴郎中确保她的安全,妥善安置,勿让张家寻到。若她已怀有身孕,务必让她平安产子。届时,滴血认亲,铁证如山,再连同张显其他罪证一并呈上,方能一击毙命。”
裴文轩闻言,看向韩清辞多了几分敬畏。“韩修撰思虑周全,裴某知道该如何做了。”
韩清辞冷笑,当日的剥皮之苦,定要好好替先生讨回来。
从户部回来,已是傍晚。韩清辞踏入书房院门,见寻茶正对着窗外那棵杏树发呆,手里捻着一枚青杏。
寻茶正在回味,前几日她去了趟张府,略施小术让张显摔断了腿,算是对他小惩大戒。那家伙少说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才能动弹。她心里其实还憋着口气,本想再教训得狠些,又担心因这等货色损了自己的修行功德,这才勉强收了手。谁知恶人自有恶人磨。那张显平日作恶多端,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腿伤还没养好,又听说在外头惹了哪个地头蛇,被人堵在巷子里打得鼻青脸肿,最后连衣裳都被扒了,头发也被剪得七零八落,好不狼狈。最妙的是,至今都没逮着动手的人。
想到这里,她唇角不由扬起。
“先生好雅兴。”
寻茶回过神,见韩清辞回来,想把青杏藏起,又觉得欲盖弥彰,只好强自镇定:“咳。。。。。。看这青杏生得结实。”
韩清辞走近,从她手中拿过那枚青杏。
“青杏酸涩,伤脾胃。先生若想吃杏,明日我让人去买些熟透的。”
“不必麻烦。。。。。。”寻茶话未说完,就见韩清辞手腕一翻,那枚青杏便落入他袖中。接着,他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还带着微温的杏仁酥。
“路过南街,顺手买的。先生尝尝,比那青杏滋味如何。”
他靠得近,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回的夜露气息,与墨香混合在一起。寻茶看着杏仁酥,心头一软。
“漕运的事还顺利吗?”
韩清辞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遇上几条水蛭,吸住了就不肯松口。”
“水蛭。。。。。。”寻茶想起瑶华谷中对付吸附草木精气的妖虫的法子,“若强行拉扯,反而会断在肉里。要么用火燎,让它自己脱落。要么就找准它的吸盘,用巧劲。”
韩清辞眸光微动:“先生觉得,该如何找准‘吸盘’?”
“它们吸附,总要有凭依之处。或是靠山,或是同伙。断了凭依,让同伙自身难保,它也就待不住了。”
韩清辞勾起赞赏的笑意:“先生高见,学生受教了。”
寻茶讪讪笑道:“哪里哪里,不过略知皮毛。”
“对了,你可听说了?张显近来倒了大霉,听说腿瘸了,还挨了一顿打。”
“略有耳闻。先生可欢喜?”
寻茶冷哼一声:“欢喜得紧,今晚都多添了半碗饭。”
韩清辞微微眯眼,看着她一脸快意,唇角也不禁浮起笑意:“先生放宽心,他的苦头还在后头。”
“我可一直等着现世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