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贡院街。
昔日只闻书声的街道,今日沸腾如鼎。
两道盖着朱红大印的皇榜,被虎狼军士卒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榜文的内容,像两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人群从西面八方涌来,将榜文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识字的人高声念着。
不识字的人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脸上是混杂着茫然与期盼的神情。
“重开‘博学宏词科’不考西书五经,只考算学、格物、法理?”
“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入‘大明皇家格物院’官府供其衣食,授其品阶?”
李待问就站在人群外围的一处茶楼二楼。
他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杯中的水汽氤氲了他那张失神的脸。
他身旁的王侍郎,嘴唇己经没有了血色。
“疯了彻底疯了”
王侍郎的手指,颤抖地指着楼下那些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的匠人和商贩。
“算学,那是商贾之术。”
“格物,那是百工之技。”
“让这些让这些与圣贤之道毫无干系的东西,成为取士的标准?”
“这是在刨我们读书人的根啊!”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惊骇,变成了泣血般的悲鸣。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李待问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满身油污,身形粗壮的铁匠。
李待问认得他,是城南王麻子铁匠铺的匠人,一手锻铁的功夫炉火纯青,却一辈子被人呼来喝去视为下等人。
此刻那个铁匠正死死地盯着皇榜,那双被炉火熏得通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他蒲扇般的大手,在粗布的衣衫上用力地擦了擦。
然后他分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皇榜之前。
他伸出手,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轻轻地,抚摸着那张写着“大明皇家格物院”的纸。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着什么。
李待问看到,有两行滚烫的东西,从那铁匠饱经风霜的脸上滑落在他身前的尘土里。
李待问的心被那两行泪烫了一下。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根?
不。
不是刨了谁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