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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英雄传第六回到第十回(第3页)

随着妇人倒地,一个物件被挑到半空,在空中翻滚一圈后,“啪”地掉在地上。众人定睛一看,竟然是妇人的脸皮,落在地上还能看到五官在微微颤动。红衣女子持刀大笑:“怪不得这东西如此厚颜无耻,原来戴着张假脸皮!”

张老实老两口吓得浑身发抖,颤声说道:“姑娘,你怎么把人杀了?这可吓死我们了!”一旁的张金凤却满脸痛快,大声说道:“杀得好!这种禽兽不如的人,留着也是祸害!”老两口着急地说:“女儿啊,你不知道,她可是大师傅的心上人。等大师傅回来,见她被杀,咱们都活不成了,这下可糟了!”红衣女子笑着安慰道:“你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怕那个大师傅。走,我带你们去会会他。”

张金凤一听要去见和尚,有些犹豫。红衣女子打趣道:“刚才听你又是刀山、又是剑树,把生死说得那么洒脱,怎么这会儿没了胆子?别怕,跟我来!”说着,拉起张金凤的手就往外走,老两口无奈,也只能跟在后面。众人一踏出房门,月光下,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死和尚的尸体。张老实的老伴儿吓得腿一软,差点摔倒,还好被窗户挡住;老头儿则惊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张金凤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惊叹道:“世上竟有如此厉害的英雄,能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红衣女子听了,嘴角的酒窝轻轻一动,挑眉用两根手指指着自己,笑着说:“不瞒你说,就是我!”此刻她脸上的得意劲儿,就算拿高官厚禄、荣华富贵来换,甚至让她即刻登基称帝、成佛成仙,她也不会心动分毫。

暂且按下这些不表。红衣女子说完,便将张金凤一家让进房里。她自己返回屋内,用刀挑起妇人的脸皮,扔到院子里,又提起尸体,甩到西墙角,冷冷说道:“去陪你的大师傅吧!”张金凤见状,这才恍然大悟,激动地说:“我明白了!姐姐哪里是来劝我,分明是来救我们全家性命的大恩人!姐姐请受我全家一拜!”说着,她和父母一起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致谢。红衣女子慌乱地说:“使不得使不得!两位老人家快请起,别折煞我了!”老两口起身之后,她又去拉张金凤。张金凤却执意跪着,恳切地说:“请问姐姐尊姓大名?家在何处?又是如何得知我们在此受难,前来相救的?还望姐姐说个明白。我张金凤今生来世,必当全力报答!”红衣女子叹了口气:“这说来可就话长了。”

她先将张老实让到堂屋西边的春凳上坐下,又安排张金凤母女坐在东边春凳,自己则在北面靠墙的桌子旁坐下,把刀放在桌子内侧。众人屏息凝神,等着听她讲述身世。红衣女子面带微笑,不慌不忙,先侧身朝西间的南炕喊了一声:“安公子!”正所谓“人生第一开心事,辛苦功成闲话时”,接下来又会有怎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十三妹故露尾藏头一双人偏寻根觅究

在这一回书里,我得先给各位读者交代清楚。诸位想想,书中这位不知姓名、身穿红衣的女子,本不过是个过路之人,碰上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只因听了骡夫一句话,就救下了安公子;又听到张老头儿一声哭喊,便去搭救张金凤——就这样救了两家人的性命。她整夜厮杀,说了无数言语,说得口干舌燥,杀得浑身是汗。被张金凤辱骂时,只能把委屈咽进肚里;被那不知廉耻的妇人激怒,肝火直往头顶上冲。直到现在,她才缓过气来,也终于让张金凤明白她一片侠骨柔肠。可排插后面还坐着个安公子,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还全然不知,又得费许多口舌向他解释。

若单从一个闺阁女子的角度来看,她的所作所为似乎是“不安本分、无故多事”。但细细思量她的胸襟与举动,莫说是寻常女子,就算是血性男儿也未必能做到。再琢磨她的动机,既不是为了沽名钓誉,也不是贪图钱财利益,更没人求她、派她去做这些事。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她有一颗“不忍人之心”,才能生出这般儿女柔情与英雄气概。只可惜天地虽大,受苦的人太多,又到哪里去找这么多像她这样的红衣女子呢?

闲话不多说。且说这位红衣姑娘见张金凤询问自己的姓名来历,心想若不说,既解不开张金凤的疑惑,安公子到现在也还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此。可要是先给张金凤讲一遍,回头又向安公子重复,又怕听书的人觉得啰嗦。于是她没急着开口,先朝西间排插后面喊了声“安公子”。这时,张老实老两口刚从生死边缘捡回性命,骨肉团圆,惊喜交加,慌乱中没留意姑娘叫“安公子”这三个字。张金凤却听得清楚,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里怎么会有个‘安公子’?况且看这姑娘也是未出阁的女子,哪有深更半夜和公子同行的道理?就算是至亲兄弟,也该有个称呼,怎么直呼‘公子’,还带上姓?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暂且不说张金凤在一旁纳闷。再说安公子,他在排插后面的炕头守着黄包袱,东间里一会儿传来杀人的动静,一会儿又有人获救,哭哭闹闹、骂骂拜拜,听得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姑娘喊他,他压根没听见。姑娘见没回应,又连喊:“安公子,睡着了?”他这才回过神,连忙应道:“嗻!没睡呢。”姑娘说:“没睡就下炕来,有话和你说。”只听见他应了声,却不见人影。姑娘等得着急,又催问,只听他为难地说:“这可怎么下炕啊?”姑娘奇怪:“怎么下不来了?”安公子解释道:“衣裳的纽扣都被和尚撕烂了,敞着胸口,赤身露体的,出去成什么样子!”姑娘忍不住说:“这就奇怪了,方才性命攸关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见我的,难道我就不是人?”安公子慢悠悠地回:“此一时彼一时!方才是性命攸关,哪顾得上这些?现在危险过去了,我怎能失了礼数。”姑娘哭笑不得:“我的少爷,你可真是迂腐!这样吧,你把衣带解开,把衣裳一件件整理好,系上带子,再套上那件马褂,总不至于露着身子了吧?”

安公子连说“有理”,随后就听见他窸窸窣窣整理衣裳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见他出来,却听他叹了口气:“这下更下不去了!”姑娘问缘故,他又支支吾吾不答。姑娘急得直嚷:“到底怎么下不来?快说!不管什么难事,说出来我想办法。”安公子磨磨蹭蹭半天,才低声说:“我……我失禁了。”姑娘心里直犯嘀咕:“这叫什么事!又没冲锋打仗、放炮开山,不过是杀了几个不成器的和尚,怎么就把他吓成这样?”可事已至此,再大的本事也没法解决,只好硬着头皮说:“就算这样,也得下炕来!”没想到这一逼,倒让安公子急中生智。他蹲在排插角落,拧干裤子,又用衬袄擦了擦手,这才跳下炕,一落地就又朝着姑娘跪下了。姑娘大大咧咧坐在那儿,皱着眉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俗,快起来!”

诸位,先暂且放下姑娘的话,我得先把安公子和张金凤这边的情形说清楚。安公子本就是个老实稳重的少年,此刻一心盼着姑娘说明来历,商量如何早日上路去见父母,压根没往张金凤身上看。张金凤刚保住自己和父母的性命,满心都是对红衣姑娘的感激,心思也没放在安公子身上。可安公子这么大个人从炕上跳下来,哪能看不见?虽说张金凤是乡村女子,但生得容貌秀丽、心思聪慧,平日里见的都是些粗人,突然见到安公子这样文质彬彬的少年,目光还是忍不住被吸引。又见安公子跪在地上,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转身就想往屋里躲。

姑娘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不许跑,就坐在姐姐身边。”说着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坐下,这才转头问安公子:“我们刚才做的事、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吗?”安公子点头:“听明白了。”姑娘说:“明白就好,省得我再重复。”她指着张老实夫妇对安公子说:“你看,这二位老人家是平民百姓,你是贵家公子,按常理不该同坐,更别说行礼。但圣人说‘素患难行乎患难’,如今大家都在患难之中,就别讲究门第了,过去见个礼吧。”此时的安公子对姑娘感激佩服得五体投地,就算姑娘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深信不疑,哪有不照做的道理?连忙答应一声,慌得连作揖都忘了,左右开弓地请了两个安。张老实吓得赶忙跪下:“公子,使不得,折煞我了!”张老婆儿也拉着袖子拜个不停:“阿弥陀佛,可不敢当,公子快别这样!”姑娘又指着张金凤说:“这里还有一位,这是我妹子,也见个礼。别请安了,作揖吧。”安公子恭恭敬敬作揖,张金凤则羞答答地回了个万福。

姑娘转头对张老实说:“老人家,麻烦你先把桌上的酒菜收拾了,擦干净桌子,大家好说话。”张老实应声动手,把东西一件件搬到廊下。安公子经过姑娘这番“历练”,脸皮也厚了,胆子也大了,也上前帮忙。他一眼瞧见酒壶,顿时火冒三丈:“哼,这就是刚才那贼和尚灌我的毒酒!看我收拾你!”说着提起酒壶,站在屋檐下,朝着和尚的尸体扔过去:“来,我也回敬你一杯!”姑娘见状:“至于嘛,别瞎闹!”

等张老实擦净桌子,姑娘把张老实和安公子让到西边春凳,张老婆儿让到东边春凳坐下。这才对张金凤说:“妹子,你刚才问我的姓名、家乡、住处,还问我怎么知道你有难来搭救,是吧?我本就是个不问世事、隐姓埋名的人,咱们不过是偶然相遇,很快就要各奔东西,我的名字不说也罢。至于家乡,离这儿太远,说了你们也不知道在哪儿,也不必提。要说住处,倒是离这儿不远,也就四五十里,不过是个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地方。”

安公子好奇:“难道姑娘住在云端?”姑娘答:“差不多。”公子不信:“哪有住在云端的道理?”姑娘也不解释,接着对张金凤说:“妹子你想,你我相隔五十里,我原本根本不知道这地方、这座庙,更不知道有你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你今天遭难,还特意来救你呢?”张金凤追问:“那姐姐为何来这儿?”姑娘正色道:“我这人虽然爱管闲事,但那些投机取巧、博取名声的事,我可不干。我今天来,确实是为了救人,但救的不是你。”说着,脸色一沉,手指向安公子,“我是专程来救安公子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安公子听罢,急忙站起身说道:“姑娘,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方才都怪我安骥没眼力、没见识,误信他人言语,才自投罗网,被那些和尚绑住,险些丢了性命。那时我命悬一线,若不是姑娘赶来搭救,就算有十条命,只怕此刻也已不在人世了。这份救命之恩,我终身难忘,怎会不知感激?只是我虽知道姑娘救了我,却不明白姑娘为何会来救我,更不清楚姑娘为何一路追到这里?还请姑娘细细说明。另外,也恳请姑娘留下姓名,等我回去禀明父母,先给你立个长生禄位牌,每日焚香供奉。至于这救命大恩,来日定当报答。”

十三妹回应道:“幸好你知道是我救了你,不然,恐怕你有三条命都不够丢的!至于报答不报答的话,就别说了。我的姓名,你也不必问。你若非要问,我随便编个假名告诉你又何妨?”一旁的张金凤连忙说道:“姐姐,不是这样的。妹子我也一定要知道姐姐的姓名。就算姐姐做好事不图回报,也得给我们这些受恩之人留个念想。姐姐要是不说,妹妹我只好又跪下求你了。”

十三妹赶忙一把拉住她:“快别这样!我就算不说姓名,也得把来历讲清楚,不然你们看着我这样,还以为我是《平妖传》里的胡永儿,或是《锁云囊》里的梅花娘?再不然,真像那个秃和尚说的,把我当成会翻跟头的‘女筋斗’?我的姓名虽然不必深究,但认识我的人,都叫我‘十三妹’。你们也这么叫我就行。”众人听了,纷纷唤道:“十三妹姑娘”。这时安公子脑子一转,问道:“姑娘,你这称呼里的‘十’,是数字九十的‘十’,还是金石的‘石’?”十三妹随意地说:“哪个都行,随你怎么理解。”

接着,十三妹长叹一口气,眼圈泛红,缓缓说道:“你们想知道我的来历,实不相瞒,我也出身于好人家,父亲曾是朝廷二品大员。”张金凤一听,急忙起身行了个礼:“原来是位千金小姐!妹子不知,方才多有得罪!”十三妹笑着摆摆手:“这话就见外了。你我不幸生为女儿身,虽不能在世间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但也得活出个人样来。有做人的骨气,就算是乞丐,也值得尊重;没做人的底线,就算出身再高贵,也和禽兽无异。‘小姐’‘大姐’不过是个称呼罢了。说句玩笑话,你可见过千金小姐和强盗动手的?”张老实插话说:“这有啥稀奇!说书讲古里,菩萨降妖除魔的故事多着呢!”

安公子紧接着问:“姑娘既是大家闺秀,怎么会来到这里?”十三妹神色一黯,说道:“听我慢慢说。我父亲曾任副将,却得罪了一个大人物,正是他的上司。”说到这儿,她顿了顿,脸色微红,继续道:“这事又和我有关。那家伙找了个由头参了我父亲一本,父亲被革职入狱,含恨而终。那时凭我这把刀、这张弹弓,取他性命并非难事,但我不能这么做。为什么呢?一来,他是朝廷重臣,国家正要用他办事,不能因我一己私仇坏了大局;二来,我父亲的冤屈和我的本事,全省官员都知道,一旦我动手,大家难免怀疑到我,就算拿我没办法,也会让父亲在九泉之下蒙羞;三来,我上有老母,下无兄弟,父亲去世后,只能靠我一人奉养母亲。万一行动不慎出了事,母亲就无人照料了。所以我只能忍下这口气。为防那家伙对我们母女下手,我让乳母和丫鬟穿上孝服,扮成我和母亲的样子扶柩还乡,自己则带着母亲,来到这五十里开外的地方,投奔一位英雄。这位老英雄八十多岁了,虽没读过多少书,却有圣贤般的品德;不惧权势,堪称豪杰!没想到我去的时候,正赶上他遇上麻烦,一世英名差点毁于一旦。我出手相助,不仅保住了他的名声,还帮他出了口恶气。他感激之下,情愿倾家荡产请我们母女去他家生活。但我这人性格和别人不一样,和曹操正好相反。曹操说‘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我却是只愿帮助别人,不愿接受别人的恩惠。当时我只收下他一匹驴,其他东西一概没要,只让他在这荒郊野外盖了几间茅屋,我和母亲就住在那里。多亏他照应,加上村里人的仗义,每天都有三五个妇女轮流来照顾母亲,老人家倒也不寂寞。我这才有空出去想办法挣些钱,供养母亲。只是我一个女孩儿家,除了做针线,哪有别的生财之道?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长到十九岁,连针都不会拿,钉个纽扣都不知道从哪儿下手。没办法,只能靠着这把刀、这张弹弓,去弄些‘没主儿的银钱’来用。”

安公子听得疑惑,问道:“姑娘,世上哪有什么‘没主儿的银钱’?”十三妹解释道:“你出身富贵,不了解这些也正常。听我给你说:像你囊中的银钱,是变卖家产救父亲、交官银用的,这就是‘有主儿的钱’。还有清官靠节俭攒下的俸禄,商人辛苦赚来的积蓄,农民劳作剩下的衣食,这些也都有主。但有些贪官污吏,不顾百姓死活,贪得盆满钵满;还有些恶仆帮主子捞钱,主子倒台就卷款逃跑;更有恶霸勾结官府,欺压乡里,横行霸道。他们的钱,就叫‘没主儿钱’。碰上这些,我就会取来用,他们不仅不敢说什么,还得乖乖奉上。说白了,这听着就像‘女强盗’。”安公子连忙说:“姑娘言重了!照这么说,古代的昆仑、古押衙、公孙大娘、线娘这些侠客,都比不上你!这怎么能叫‘强盗’呢!”十三妹赶忙拦住他:“得了,别酸了!”

张金凤好奇地问:“姐姐看着这么纤弱娇柔,又是官宦千金,怎么会有这么高强的本领?还请姐姐赐教。”十三妹笑着说:“这是有缘由的。我家世代书香,我自幼读书识字。从祖父那辈开始做武官,就钻研兵法,练习武艺,父亲也学到了真传。我从小在一旁看着,对这些东西特别感兴趣。父亲没有儿子,就把我当男孩培养,见我喜欢,闲暇时就教我刀法、枪法,时间久了,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门道。后来读了各种兵书,才知道武艺和力气都能通过练习精进。要说十八般兵器,我都能拿起来,但刀法、枪法、弹弓、袖箭和拳脚功夫,都是父亲亲自传授的。再加上那位老英雄送我的神驴,它日行五百里,遇到坏人或是危险,就会大声嘶叫,有它在身边,我才能放心行事,好好照顾母亲。我这也算把大家闺秀的日子,过成了江湖儿女的生活。我可不是像传说里那样,跟着黎山老母学的艺。”张金凤听了,也忍不住笑了。

张老实夫妻在一旁听得入神,不时点头感叹。安公子赞叹道:“方才看那些和尚都不好对付,尤其是那个陀头,凶狠异常,没想到姑娘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他!如今听了姑娘的来历,才知道原来是家学渊源,真是‘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十三妹打断他:“先别忙着说这些。我的来历讲完了,现在我要问问你。咱们在悦来店怎么相遇的,其中有什么缘由,他们三位不清楚,也和他们无关,暂时先不说。但我临走时再三嘱咐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再走,你不仅不等,连第二天都不愿多等,匆忙就出发了,这是为什么?而且,你怎么会走到这座庙里来?倒要你给我讲讲清楚。”

安公子闻言,满脸羞愧,神色惶然道:“姑娘,您这么一问,我实在是诚惶诚恐,悔恨得无地自容!在您面前,我不敢有半句假话。在店里听了您的话,我心里始终半信半疑,本想等褚一官来了,见了面再做打算。谁知道去请褚一官的骡夫还没回来,店主人就在一旁说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越听我心里越害怕。正说着,两个骡夫回来了,说褚一官来不了,还请我今晚去他家借住。骡夫和店主人一唱一和地撺掇,我一时慌乱,就急急忙忙地走了。没想到刚要爬上那座高岭,又出了事,连那不会说话的骡子都跟我作对,突然受惊狂奔,一直跑到了这里。要不是两个骡夫一路上护着,还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偏偏又投宿到了这恶和尚的庙里,真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我死不足惜,只是读了这么多年书,没能报答父母的恩情,还耽误了他们的大事,就算死十次也弥补不了过错!如今侥幸活了下来,却又害得姑娘您的一片侠义心肠被误解,我安龙媒真是惭愧到了极点!”

十三妹冷声道:“你现在知道后悔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悔得更彻底。你不仅没明白我的好意,连骡子的好意都辜负了。告诉你,你刚才一直骂的那个‘欺负’你的畜生,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满心感激的那两个骡夫,反而是害你的人!”安公子大惊失色:“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张老实夫妇和张金凤也听得一头雾水。

十三妹环视众人,缓缓说道:“今天这事儿,也是命中注定。我因为母亲的柴米不够了,就出门想办法。走到岔道口的山前,听见两个人在说话。我骑着驴从旁边经过,只听一个人说:‘咱们有本事把他包袱里那二三千银子弄过来,他还得谢咱们!’我一听,这现成的‘生意’送上门了?与其让他们动手,不如我来。于是我牵着驴绕到山后,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公子忙问:“那两个人到底是谁?”十三妹冷笑:“说出来让你知道,就是你感激得不行的那两个骡夫!”接着,她把骡夫如何抱怨、如何密谋,说不去二十八棵红柳树送信,回来又如何哄骗安公子出店,打算在黑风岗把他推下悬崖、卷款逃走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又讲自己如何借着搬石头搭话,叮嘱安公子不要轻易离开,可他偏偏不听,才惹来这场大祸。

张金凤这才恍然大悟,安公子更是如梦初醒,激动地说:“姑娘,我安龙媒读了这么多年书,却在您的保护下还浑然不觉。如今见了您的侠义心肠,我也被激起了血性!我想借您的钢刀一用!”说着,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刀。十三妹一把按住,调侃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一个不小心划了手,疼得直哭,你嬷嬷爹又不在,谁哄你?”安公子涨红了脸,坚持道:“顾不了那么多了,姑娘,您一定要借给我!”十三妹问:“你借刀要干什么?”安公子咬牙切齿道:“我要找到那两个骡夫,把他们千刀万剐,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十三妹淡淡道:“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在那个老和尚要取你心肝之前,他的同伙已经先把那两个骡夫的心肝给取走了。你要不信,我给你看个证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安公子。

安公子一看,正是自己交给骡夫送去的那封信,连声道:“天理昭昭,天理昭昭啊!”十三妹说:“少爷,你先别冲动,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呢!”安公子这才坐下。

十三妹指着安公子,向张老实一家解释道:“你们可别以为我和安公子是亲戚故旧,我们之前素不相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那为什么我要为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拼命呢?一开始,我确实是听了骡夫的话,想拿那笔现成的银子。可等见到安公子,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是个正直的人。问清楚缘由,又得知他是个孝子,我心里就暗自敬重,不忍心下手了。后来听到他父亲的遭遇,和我父亲当年的冤屈差不多,同病相怜之下,就决心救他脱离这场大难。”

她又转头对安公子说:“俗话说‘救火要灭根,救人要救到底’。我明明听见骡夫说不会帮你送信请褚一官,而且我也知道,就算去请,褚一官三五天也赶不过来;至于他娘子,你等一辈子都未必能等到。就算你在悦来店等着,躲过了骡夫的暗算,又怎么能顺利赶到淮安?所以我才出去一趟,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好让你安心上路,早日和父亲团圆,人财两保。结果等我把事情办好回到店里,你却不见了。问店家,他支支吾吾说不知道;追问得急了,才说骡夫请你去褚家借住。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骡夫根本没去褚家,这话从何说起?肯定是哄你去黑风岗!这不等于我没把你拉出火坑,反而把你推进了海底?我十三妹可就造了大孽了!”

“我赶紧掉头,顺着黑风岗的路追了下来。刚爬上黑风岗的山坡,月光下就看见一个牲口铃铛和一顶草帽扔在路边,我心想肯定是走这条路没错。可往前走了几步,却找不到牲口的脚印了。眼前一片荒草,像是从来没人来过。一直找到岗子顶上,还是不见踪影。月光亮得如同白昼,我趴在山涧边往下看,也没发现什么。只好顺着零星的脚印往回找,看那脚印杂乱的样子,才知道牲口朝着这座庙来了。这庙里和尚的勾当,我早就有所耳闻,一想就知道事情不妙。就算你侥幸没被骡夫害了,落到强盗手里,还不是一样的下场?”

“我一口气跑到庙前,还没看清情况,我的驴就不停地打响鼻,不肯往前走。庙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下了驴拴在树上,纵身翻上了山门。往庙里一看,正殿漆黑一片,只有东西两院有灯火。我轻轻跳了进去,可我的驴不会翻墙,就悄悄打开左边角门,把驴牵了进来。看见东配殿堆着粮食,就先把驴安顿在那儿,然后出来继续找你。之后又上了房顶……”

说书人突然插话:“各位,听到这儿就明白,为什么之前十三妹搜遍了庙里,唯独没去东配殿了吧?原来她一进庙就先去安顿驴了,咱们方才都没料到呢!”

咱们闲话少叙,直奔主题。且说十三妹接着说道:“等我上了房顶,躲在屋脊后面一看,正好瞧见那凶和尚拿着尖刀,和公子你说那些话。当时我要是直接跳下去,就怕一个不小心,让和尚抢先伤了你的性命。所以我在暗处接连打出两颗弹子,结果了两个僧人。至于后来那些和尚的下场,你都亲眼看见了。我本来没想取他们性命,可他们一个个主动来招惹,也是他们恶事做尽,命该如此。早点让他们断了这口气,来世投胎做个畜生,也算是佛门的一种解脱。再说了,如果当时留他们一个活口,保不准你还得再遭罪,又得多费一番周折。所以我才干脆斩草除根,一个都没留。安公子,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真不是贪图你那几两银子才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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