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琴音骤然流淌而出,空灵婉转,清越悠扬。初时如山间清泉穿石,潺潺轻柔,沁人心脾;渐而如高山流云,辽阔悠远;转折处又如黄莺出谷,灵动清脆,婉转动人。
一曲改编后的《婆罗门》,被她弹得层层递进、意蕴万千,既有西域胡曲的奔放空灵,又糅合了中原雅乐的温婉端庄,刚柔并济,绝美无双。
她整个人沉浸在乐曲之中,眉眼温柔,身姿安然,不染俗世半分尘埃。
她从来不是后世传言中妖媚惑主、祸国殃民的艳妃。
她是春日最干净明媚的光,纯粹、热烈、通透、温柔。无野心、无算计、无媚骨,只是太过绝美、太过通透、太过擅长风月音律,偏偏落在了至高权力的帝王眼前,落在了暮年懈怠、渴求声色温柔的李隆基眼中。
无罪之貌,怀璧其罪,便是她此生最大的过错。
一曲终毕,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满殿沉寂片刻,随即爆发出满堂由衷的喝彩之声。宫人颔首称赞,内侍交口夸赞,朝臣纷纷叹服,无不为这绝世风华、绝妙琴艺动容。
李隆基率先回神,抬手抚掌,笑声洪亮,溢满真切的欣赏与动容:“妙!妙极!真乃天籁之音!世间竟有如此绝妙音律、如此绝代佳人!”
他连叹两声绝妙,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杨玉环身上,贪恋炽热,分毫未曾移开。
“玉环,此曲空灵绝世,不似人间凡品,你师从何处,习得这般惊世才艺?”
杨玉环盈盈俯身,身姿柔软端庄,声音清脆温婉,如泉水叮咚,干净动人:“回禀陛下,此曲原是西域胡僧所传,儿臣偶然习得,私自斟酌改编,稍作修缮,不成器,难登大雅。”
“好!好!好!”
李隆基连道三个好字,语气愈发愉悦炽热,眼底执念层层叠加,几乎不加掩饰。
他定定看着阶下的佳人,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偏爱与邀约,字字逾矩,句句越礼:“寿王真是好福气,得此绝代佳人、绝世才女为伴。玉环,你音律天赋冠绝长安,往后可常入宫来,陪朕论乐品曲、闲谈风雅。”
一语落地,满堂骤然死寂。
空气瞬间凝固,暖意消散,暗流汹涌。
这话早已超出君臣礼遇、皇家礼法,全然是帝王对中意女子的私下邀约,暧昧直白,毫不遮掩。
殿中所有人皆是心头一凛,纷纷垂首,不敢抬头。
立于侧旁的寿王李瑁,脸上原本真诚自豪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
少年皇子的心性纯粹敏感,他清晰捕捉到父皇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炽热占有,那是帝王对心爱女子的执念,绝非长辈对子媳的欣赏。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他脊背僵硬,指尖微颤,心底咯噔巨响,惶恐、难堪、酸涩、无力,层层翻涌,却身居皇权之下,半点不敢表露。
君臣、父子、夫妻,三重伦理,三重桎梏,将他死死困住,进退无路。
林恪端坐殿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心知,时机已到,再也不能坐等纵容。
帝王执念一旦彻底生根,礼法一旦当众崩坏,日后再想挽回,便是难如登天。安史之乱的祸根、大唐由盛转衰的拐点、千秋骂名的源头,都会自此彻底落地。
他不能让盛世重蹈历史覆辙。
林恪缓缓挺直清瘦的脊背,微微俯身,两声轻缓的咳嗽,沉稳清晰,骤然划破大殿死寂。
不大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之中,格外醒目,瞬间拉回李隆基涣散的心神。
众人目光齐齐聚焦在这位久病初愈、权倾朝野的老宰相身上。
林恪缓缓起身,步履沉稳,缓步出列,紫袍垂落,身姿雍容,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闲谈寻常朝事,语气淡然温和,却字字千钧,藏雷霆之力。
“陛下,老臣有一言,斗胆进谏。”
李隆基正沉浸在风月心动之中,兴致盎然,骤然被打断,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不悦与烦躁。
可眼前之人是林恪。
是辅佐他半生、定盛世、安山河、稳朝局、救社稷、功盖群臣的一代名相;是久病操劳、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私心的肱骨重臣;是整个朝堂唯一敢直言极谏、且每言必中的股肱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