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冯希忽然明白了几分。
祖父冯道被天下人骂了一辈子圆滑,骂他见风使舵。可真正的退让,未必是怕;不把恩情拿出来炫耀,也未必是软。大恩藏久了,反倒比明面上的盟约更重。
福伯看著那半枚旧佩,又道:“魏王当年留过一句话。冯氏若有灭门之急,可持此佩求见。老太爷临终前交代过,不到门庭將覆,不许动它。”
冯正皱眉道:“魏王人在大名府,就算肯救,来回也要时日。周广等不了那么久。”
“六老爷说得是。”福伯没有把话说满,“老奴前些日子听北边来的商客说,魏王半月前奉詔入京,如今到底还在不在汴梁,老奴不敢十成作准。便是人在汴梁,魏王府也不是咱们想进就能进。”
冯义急道:“那这条路岂不是也未必通?”
福伯把旧佩重新包好。
“世上哪有一定通的路。只是周广把明路都堵死了,剩下的,便只能拿命去试。”
这话一出,屋里反而静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在院外喊道:“后巷也看紧些!周將军说了,冯家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冯义脸色发白。
福伯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守后巷的什长叫王五。早年景城闹饥荒,他爹娘险些饿死,是老太爷在城外施粥救了他们一家。老奴已经托厨房送柴的小子递过话。王五没有应,只说三更换防时,后巷会乱一阵。”
冯正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未必肯放你。”
“是。”福伯道,“他若念旧恩,老奴便能出门。他若怕周广,老奴走到后巷就会被拿下。”
冯义立刻站了起来。
“你这把年纪,怎么去?我去!”
福伯摇头。
“五老爷去不了。周广的人盯著冯家的男丁,您一露面,便是送死。老奴不同,老奴只是府里的老管家。若被撞见了,也许还能说是出去寻药。”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微微发抖。
“老了,不中用了。可这点路,总还走得动。”
冯希看著他,良久没有说话。
福伯又道:“出了城,十里亭有个驛卒,年轻时同老奴一起走过北边商道,算是过命的交情。他那里也许能借到马。若借不到,老奴就靠两条腿往南走。三日能不能到汴梁,老奴不敢应。老奴只应一件事,只要还有一口气,便把这封信送到该送到的人手里。”
冯义眼眶发热,却说不出话。
冯正撑著案角,拖著瘸腿站起来。
“福伯,这一路是拿命去换冯家的生路。”
福伯看了他一眼。
“六老爷,冯家若没了,老奴这条命留著也没什么意思。”
他伸手拿起表文,用油纸一层层包好,贴身藏进怀里。隨后又把那半枚旧佩藏在另一处。
冯希走回书案前,重新铺纸,又写了一封简讯。墨跡未乾,他便折好封起,交给福伯。
福伯接过信,正要收起,冯希却把他请到一旁,低声交代了几句。
福伯原本神色如常,听到最后,眼中才有了一点异色。他看了冯希一眼,没有多问,只郑重点头,將那封信也贴身藏好。
就在这时,外头又响起甲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