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武臣皆可凭兵甲欺孝子,凭私慾乱礼法,则天下士人將何以自安?百姓又何以知大宋异於五代?臣家虽微,臣父新丧,然臣不敢不言。周广今日犯臣,尚是小事;五代旧习借周广之手死灰復燃,方是社稷大患。”
最后一笔落下,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冯义凑近看完,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白日里他还想著低头保家,到这会儿才觉得羞愧。自己活了大半辈子,遇见刀兵围门,第一念仍是忍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希儿,这封表若能送到御前,周广必死。”
冯正却苦笑了一声,揉了揉自己的瘸腿。
“表能杀周广,也能杀冯家。”
冯义脸色微变。
冯希点头。
“所以这封表不能落到周广手里,也不能只送到寻常衙门。”
冯正嘆了一声。
“表是好表,可外头都是周广的人。別说汴梁,便是这道院墙,也未必出得去。”
冯义脸上的那点亮色一下散了。
屋外风声掠过瓦檐,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两下叩门。
“少主。”
福伯端著一碗薑汤进来。他年纪大了,走路已有些慢,可脚步落得很稳。进门后,他先把薑汤放到案边,又看了一眼那捲表文。
“夜深了,少主喝口热的。”
冯希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辛辣,顺著喉咙下去后他顿时感觉整个人更有精神。
“福伯,文章写好了。”冯希放下碗,“只是宅子被围成这样,怎么送出去?”
福伯没有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听了片刻外头动静,才回身低声道:“老奴今夜来,正是为这件事。”
冯义和冯正都看向他。
福伯从怀里取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已经磨得发白,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枚只剩半边的玉佩。
“少主可曾想过,老太爷一生做官,见过多少皇帝,结过多少权贵,为何临终前没给冯家留下金山银山,也不许家中子弟早早攀附京中贵人?”
冯希微微一怔。
福伯说:“老太爷说过,金银招祸,权贵易倒。真能护住一族的,不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少主可听过天雄军节度使,魏王符彦卿?”
冯希心头一动。
符彦卿,这个名字在如今的大宋分量极重。后周时,符家出过皇后。到了本朝,他的女儿又嫁给了赵光义。这样的人,既是旧朝勛贵,又是新朝姻亲,轻易动不得。
“冯家与魏王有旧?”冯希问。
福伯道:“不是有旧,是老太爷当年救过符家一回。”
他看了一眼门外,缓缓说道:“当年契丹南下,中原大乱。魏王兵败被困,符氏一族逃难途中断了粮。是老太爷动用官粮救了他们,又把符家几个年幼的孩子藏进冯家车队里,才避过一劫。”
冯义听得一惊。
“这事我怎么从未听父亲提过?”
“老太爷不许提。”福伯道,“他说救人若掛在嘴边,恩就成了债。债討得急,反要结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