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府的书香底蕴,并非仅源自书架上的汗牛充栋,更源于其主人韩宏在朝中的地位——当朝太师,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
越是位极人臣,韩宏便越是看重“诗书传家”的清誉。在本朝,依靠父辈恩荫入仕,虽是一条坦途,但在真正的清流眼中,总隔了一层。唯有凭借真才实学,从科举正途脱颖而出,金榜题名,进士及第,方能铸就家族不败的金字招牌,被视为根正苗红的书香门第,远非寻常勋贵可比。
韩宏深谙此道。他自身便是两榜进士出身,亲历其途,知其中苦辛,亦知其中荣光。
他将所有的期望,乃至韩氏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声誉,都压在了嫡子韩清辞身上。这份期望过于理所当然。于是,日复一日,化作严苛督责与不可违逆之安排。自晨至暮,眼一开,便是定例。韩清辞亦是人,人皆会倦。他生而聪慧过人,自带了三分傲骨,长居压抑之中,骨底叛逆渐生。
韩清辞并非厌恶诗书,也并非排斥为朝廷效力。若循循善诱,本可成就一段佳话。可父亲过于强势,索求无度,又薄其弟,虽孝心深厚而资质平平。那份急功近利,严厉苛刻,污了韩清辞心中对学问的纯粹之向,亦伤了对其父的敬爱之心。故其故意落榜,不过是少年郎唯一能做的反抗。
这日,韩宏下朝回府,脸色比往日更加难看。官袍未换,便闯入韩清辞的书房。彼时韩清辞正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前朝笔记小说,见父亲闯入,也只是懒懒抬了抬眼,并未起身。
“逆子!”韩宏一声怒喝,将手中一份名帖拍在书案上,“你可知今日朝后,吏部张侍郎是如何恭维为父的?他说,韩太师治国有方,想必治家更是严谨,令郎此番秋闱,定是藏拙以待来年,一鸣惊人吧?字字句句,皆是讥讽。我韩宏的脸面,今日都被你丢尽了。”
韩清辞放下书卷,嘲讽道:“父亲大人位高权重,何须在意旁人几句闲言碎语?张侍郎之子不也屡试不第,靠着恩荫补了缺,他有何资格来讥讽于我?”
“你!”韩宏被他这番浑不在意的态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道,“你还有脸说。他是恩荫,那是他张家底蕴不足!我韩家世代清流,岂能自甘堕落,与那些靠祖荫者相提并论?我要你中进士,是要你堂堂正正立于朝堂,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韩家文脉不断,后继有人。”
“你倒好,故意落榜,自毁前程。你可知如今朝中多少人等着看我的笑话?看我韩宏如何教子无方?你这不只是毁了自己,更是要毁了韩家百年的声誉。”
韩清辞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站起身,与父亲对视:“父亲在乎的,从来只是韩家的声誉,是您自己的脸面。何曾问过孩儿?何曾顾过小弟?科举入仕,若只为堵住悠悠众口,光耀门庭,那孩儿自是不堪造就。”
“混账东西!看来是为父平日对你太过宽纵,竟让你生出这等忤逆之心。来人,请家法。”
门外候着的仆从不敢违逆,取来了乌木戒尺。韩宏一把夺过,指着韩清辞:“跪下。”
韩清辞抿唇,倔强地站立片刻,终跪倒在地。他背脊挺得笔直,不肯流露出半分服软。
戒尺落在他的脊背上,韩宏一边责打,一边痛心疾首地数落:“这一下,打你不思进取。这一下,打你自甘堕落。这一下,打你忤逆不孝,罔顾家族。。。。。。”
韩清辞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硬是一声不吭。那戒尺不伤筋骨,却痛彻皮肉,不一会儿鲜血便浸透出来。更痛的是,他对父亲最后一丝期望,至此,散尽。
闻讯赶来的韩夫人站在书房门外,以帕掩口,眼中含泪,满是心疼,却不上前阻拦。她知道丈夫的脾气,清楚他对儿子寄予的厚望,此刻劝阻,只会火上浇油。她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儿子受罚,心如刀绞。
韩宏扔下戒尺,看着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倔强不减的儿子,失望的叹了口气,拂袖而去。韩夫人连忙进去,扶住韩清辞,声音哽咽:“清辞,你何苦如此。。。。。。跟你父亲服个软。。。。。。”
韩清辞推开母亲的手,自己挣扎着站起身,声音沙哑:“母亲,我累了,想歇息。”说完,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自己的内室。
他有时会想,母亲当真在乎自己么?若在乎,从小到大,自己受责罚时,从未见她出言劝阻。若不在乎,那落下的泪,又算什么?
他自嘲一笑,不再深想。
韩夫人望着儿子疏离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自己身为母亲,是做错了么?她摇了摇头,不,不是的。是儿子尚年轻,不懂她的一番思量。
韩府上下,不缺多嘴的仆从。寻茶在客院中也听到了动静,隐约猜到了几分缘由,心中生出几分担忧。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家法,定是外界的闲言碎语传到了韩太师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