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布告栏前,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那张盖着皇帝朱红大印的昭告,与其说是圣旨,不如说是一篇传遍街头巷尾的檄文。没有用典雅深奥的骈文,字字句句都首白得像市井里的叫骂,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建州酋首多尔衮,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朕于京师设擂,待其一战,然其闻风丧胆,不敢北面争锋,反如丧家之犬,夹尾南窜,欲往山东苟食此等鼠辈,何足言勇?朕己布下天罗地网,不日即将此獠擒获,与吴三桂一同悬于德胜门上,以儆效尤”
一个说书先生当场就来了灵感,一拍惊堂木,嗓门比铜锣还响:“各位父老乡亲,都听见了吧!话说那建奴的摄政王,听着名头响亮,实则是个银样蜡枪头!咱们万岁爷在德胜门摆下擂台,就等他来送死,他可倒好,连夜卷着铺盖往南边跑了!这叫什么?这叫‘摄政王闻风尿裤,十万军望京回头’!”
人群中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说得好!赏!”一个刚从官设钱庄兑换了新元,腰包鼓鼓的商贩,豪气地丢出几枚崭新的铜元。
那铜元在空中划出亮晶晶的弧线,落在说书先生的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笑声和响声仿佛是信号,彻底点燃了整座京城。恐慌与压抑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欢的扬眉吐气。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是添油加醋的议论。
“我听说啊,那多尔衮是连夜跑的,盔甲都来不及穿,光着屁股骑马跑了几十里地!”
“不对不对,我大舅家的表妹的男人在虎狼军里当伙夫,他亲眼看见,万岁爷对着北边吹了口气,那建奴大营就平地起了龙卷风,把他们连人带马吹到山东去了!”
“还是你们消息不灵通!我告诉你们,德胜门上那个吴三桂,前儿半夜突然开口说话了,用满人的话对着北边喊:‘主子别走,等等奴才啊!’把守城的兵爷都吓了一跳!”
流言蜚语,比清军的战马跑得更快。它们以一种荒诞不经却又极富生命力的方式,将恐惧消解于无形,将那位端坐于宫中的帝王,一步步推上了神坛。
李待问的府邸,书房的窗户紧闭,却依然挡不住街面上传来的喧嚣。
王侍郎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暖炉的温度,而是因为愤怒。“岂有此理!简首岂有此理!”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在他名贵的袍袖上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李兄!你听听外面!这成何体统!堂堂天子,九五之尊,竟下此等等同于市井泼皮叫骂的昭告!斯文何在?国体何在?”
李待问只是安静地看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那喧闹声在他耳中,却化作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王兄。”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是孔夫子的《春秋》能让建奴退兵,还是外面那些粗鄙的笑骂声,更能乱了多尔衮的军心?”
王侍郎一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李待问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支正在南下的清军大营。“那位陛下他不是在和我们这些读书人说话,也不是在和多尔衮讲道理。”
“他是在对天下人说话。用天下人最听得懂的话。”
李待问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要的不是国体,是人心。是那种能让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徒,都愿意为之挥拳呐喊,为之抛洒热血的人心。
王侍郎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一同坚守“圣贤之道”的同僚。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李待问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京畿与河北交界处,官道旁的密林。
张狗子,不,现在他叫张十七,虎狼军猛士营第三都第五火的火长。他正死死地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心脏“怦怦”地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身边是五十名和他一样,刚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新兵”。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黑色军服,手中握着统一的制式长刀,可那股子泥土的气息,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都都别出声。”张十七压低了声音,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半空。他死死盯着远处官道上出现的一条黑线。
那是建奴的粮队。
数百名押运的清兵,骑着高头大马,神情倨傲。他们身后,是上百辆装满了粮草的大车,车轮滚滚,绵延数里。
一个新兵紧张得牙齿都在打颤,发出了“咯咯”的声响。
张十七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新兵立刻闭上了嘴。
张十七深吸一口气,闻到的不是雪的气味,而是土地的芬芳。他想起了登记入伍那天,那个冷面百将说的话。
“斩敌首一级,晋爵一级,授田二十亩。”
二十亩。
这个数字,像一团火,在他的胸膛里烧。
他看着那些趾高气扬的清兵,就像看着一亩亩会走路的肥沃水田。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一会儿听我号令,冲出去,别管什么章法,就照着平日里打群架那么打!砍倒一个,你婆娘娃儿就能吃饱饭!砍倒两个,你家就能起新房!”
他没说“为国尽忠”,也没说“保境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