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了北京城。
城外,闯军的营地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火海,喧嚣声和着狂风,隐隐传来,像是在为这座行将就木的都城,提前奏响了哀乐。
而城内,正阳门的城楼之上,却呈现出一派诡异而狂热的景象。
数十口大锅架在临时的灶台上,蒸腾着浓郁的肉香。
大块的猪羊肉在滚烫的汤中翻滚,油脂的香味霸道地驱散了空气中的血腥与寒冷。
一坛坛本应深藏于内库的美酒,被粗暴地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西溢。
那些前一刻还饿得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京营士兵,此刻正围在锅边,一手抓着滚烫的肉块,一手端着盛满酒的粗瓷大碗,狼吞虎咽。
他们的脸上,涨得通红,分不清是酒气还是激动。
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咒骂着,大笑着,仿佛要将这辈子所有的饥饿与恐惧,都用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宴填满。
这是他们最后的晚餐,也是他们此生最丰盛的一餐。
嬴政,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独自一人,身着那套玄色明光铠,伫立在城楼的最高处,如同一尊融入夜色的雕像。
冰冷的晚风,吹拂着他未曾束甲的墨色长发,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下方这群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
他们的贪婪,他们的狂热,他们的恐惧,他们被酒精和肉食激发出的短暂勇气,一切都清晰地倒映在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冷眼看着自己布下的棋子,按照预想的轨迹,陷入疯狂。
陈新,快步登上城楼。
他脸上的血迹早己擦干,但那股血腥味,仿佛己经渗入了他的骨髓。
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坚固的战甲,眼神里,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一种被逼上绝路的决绝。
“陛下。”
他单膝跪在嬴政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声音嘶哑而沉稳。
“酒肉己全部分发下去,将士们士气高涨。”
嬴政没有回头。
“士气?”
他吐出两个字,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用酒肉换来的,那不叫士气,叫欲望。”
陈新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他们的勇气,是朕用金银和美食堆砌起来的。”嬴-政缓缓转身,俯视着他,“朕且问你,当酒喝干,肉吃尽,贼寇的屠刀架在脖子上时,这份勇气,还能剩下几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陈新刚刚燃起的一点信心之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豪言壮语,在眼前这位帝王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末末将愿与将士们,死战到底!”
他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决心。
“死战?”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朕要的,不是你们的死,是敌人的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冲上城楼,带着一身的风尘与惊恐,正是东厂提督王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