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单这一桩,便叫他胸中压着一股无名火气。他只是有些为这一点而恼怒罢了,他将头埋在甄葭的颈边,好像为了复刻些记忆里的姿势。
将女郎这样抱在怀里,果然容易让人迷了心智。
一年前上元祀神,他一人独在黎阳,满城悬起薄纱灯笼,灯火连绵不绝。街市之上处处皆是成双成对的人影,唯独他孑然一身,漫无目的地穿行,只求沾染半分节日的烟火。
人群熙熙攘攘,一个女郎猛地撞在他肩头,却浑然不觉,径直向前走去。
是甄葭。
她拽他袖子的那次,曹丕便记得她长什么模样。
他当时的视线全然落在甄葭身上,看她一身红衣被晚风掀得猎猎翻飞,广袖裙裾扫过雕栏,如火卷流霞。
她攥着一名身形远高于她的男子的手腕,穿行在满城错落灯火之中,那男子全然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拖拽着踉跄跟上脚步,对着被冲撞惊扰的曹丕,浅浅递来一抹带着歉意的笑意。
红衣曳地,额间一枚芙蓉花钿灼灼生辉,她步履轻快,行至楼台最高处。
那一撞撞得曹丕肩头隐隐作痛,可他的目光,却牢牢被那抹火红身影攫住,一路追随,抬首望向高阁。
曹丕与楼下无数沉浮俗世的男子一样,皆仰头凝望,那些个公子哥似是误将她当作楼中艳绝的花魁。
甄葭全然不避下方灼灼视线,向着人潮粲然一笑。
她与身后的男子腰间用半尺红绸连在一起,那男子十分顺着她的心意,就那么跟着她,腰间的红绸被甄葭收紧,他便被她牵着引着走,最后环住了她的腰,把头埋在了女郎的锁骨处。
眼前一幕,狠狠刺进曹丕眼底。
她怀中抱满当夜才子投来的赠与花魁的诗笺,本该是楼中花魁评点才俊的戏码,此刻却被她夺来取乐。
她一篇篇翻阅,但凡不合心意的,便抬手从高楼抛掷而下。一页页诗稿随风翻飞,有的被楼下人跃起伸手接住,有的坠落在地,在熙攘人潮之下,被踩碎为齑粉。
遇上合她眼缘的篇章,有的便悄悄收进袖袋,还有的,她会在诗笺的卷首轻轻落下一吻,染上衣襟间淡淡的馨香,再随手往下一抛,引得楼下众人争相哄抢。
一方素绢墨痕淋漓,轻飘飘自高空坠下,不偏不倚,迎面扣在了曹丕的脸上。
薄软的宣纸猝然覆面,他一时怔忡,仿佛被这一纸飞花砸得神思恍惚。曹丕抬手将素绢从脸上揭下,目光落上去,才发现那就是他的诗。
“朝与佳人期,日夕殊不来。”
他看着上面张牙舞爪的吻痕,灼热的红晕顺着耳尖一路攀上面颊,他攥着那方尚留淡淡幽香的素绢,也随着身边的众人一同向上看去。
余下的诗笺被她尽数撕碎,漫天纸絮纷飞漫舞。
甄葭今日口中的吉士,便是那夜高阁之上,与她相拥的那名男子?
“你要是喜欢二哥对你的好,你就是知道,这可比什么不值钱的吉士要重要多了。你如今还年轻,也许还相信什么有情饮水饱,可那样一个举止轻浮的男子,当真值得你托付终生?”
曹丕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腰肢,腰间系着一枚小巧的绸结。他勾住绸带一端,只需稍一使力,便可将衣结尽数解开。
夜色沉得愈发浓重。
玉芙心底惶然,这是要做什么?
什么举止轻浮的男子?又怎么说起了托付终生的事呢?
他好像很认真的,在回答她那句用来调情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