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往董鄂逢春跟前凑了,整日埋头读书,只是读书也读得心不在焉,常常对着书页发上大半日的呆。
董鄂逢春见福临当真不再缠着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本就是个心宽的姑娘,这事过去了便过去了,照旧上课说笑,只把福临当作了寻常的同学,见面点个头,再无多话。
福临见了她,却总是慌忙地别过脸去,脚步加快,逃也似的走开。
他觉得自己那颗心已经被人踩碎了,碾成了泥,再拼不起来了,这般想着,夜里又偷偷掉了几回眼泪。
过了些日子,忽一日,洪承畴从衙门回来,把福临叫到了书房。
福临进了书房,见洪承畴正坐在案后看一份文书,便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着。
他知道自己那事大约会对省长的名声有些影响,毕竟养不教父之过,后爹估计是要训他一顿。
洪承畴先道:“你母亲跟我说了,你近来安分多了,这很好。”
福临低着头不吭声。
洪承畴放下文书,道:“你既安分了,我便给你交个底,董鄂家的姑娘性子爽利,人也正派,确是好的。
只是你年岁太小,又存着那些糊涂心思,若由着你去胡闹,不单误了你自己,也误了人家。”
福临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们都看不上我。”
洪承畴笑了笑,道:“哪个看不上你?这府里虽不指着你,你总还是你母亲的长子,你小弟才多大,难道要叫你母亲依靠他吗?我若看不上你,何必费这许多心思,送你读书,请先生教你,又送你进学校磨炼?”
福临一噎,没接上话。
洪承畴又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心思太重,人这一辈子,许多事急不得,尤其姻缘二字最是勉强不来。
你如今要做的事是先把书读好,把本事学扎实,等你有了功名,有了前程,再回头看今日这些,不过是一场小孩子的意气。”
福临听着,心里虽有不服,却也知道继父这些是老成持重之言,低头不语。
洪承畴道:“回去自个琢磨吧,今晚一家子吃饭,别板着个脸。”
福临应了,退出书房,走到院中,正见玄烨蹲在花池边,拿根小棍拨弄土堆。
福临看着这个同母异父的小弟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都是母亲的孩子,怎么他就有爹疼有娘爱呢?
看到洪承畴对幼子的疼爱,他才发现,原来皇太极真正疼爱的是姨母的孩子!
只不过是他和弟弟年纪相近,常在一处玩,才总能见到父亲。
福临模糊的幼年记忆瞬间清晰了,每次他和弟弟一起,皇太极永远都把弟弟抱在怀里,想起来了,才随手摸摸他的头。
那样哄孩子的动作,父汗从未对他做过!
真心喜欢一个人,才会对她的孩子好。
福临领悟了这点,对母亲改嫁的不情愿也慢慢消失,只是心中越发渴望一段真挚的感情。
他回过神,蹲下身摸了摸玄烨的头,道:“玩什么呢?”
玄烨献宝似的把棍子伸过来,道:“蚂蚁,搬粮食呢!”
福临看着那些围着饼屑转圈的蚂蚁,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拎跟棍子在院子里四处乱戳,见他憨头憨脑的,心中那份怅然或许可以对他诉说。
反正他什么都不懂,不会否定他的感情。
福临似乎振奋了些,牵起他的手道:“走,洗手去,一会儿吃饭了。”
玄烨一无所知,乖乖地把手递过去,展开了他漫长的树洞生涯。
冬去春来,福临忙着用一生治愈不幸的童年,朱笑笑也没闲着。
自登基以来,他就嫌露天朝会又晒又冻,离得远些的臣子连御前说些什么都听不真切,便动了改造的心思,把前世在图纸与画册里见过的那座万人大礼堂的模样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又照着宫里的格局画了详图,一并交与朱由检并蒯祥去办。
朱笑笑选择的是外朝西侧一座空置多年的旧殿,五楹三进,梁柱虽还结实,檐角的彩画却早剥落得不成样子。
蒯祥是营造的老祖宗,略改动了图纸上一些不妥之处,对这非同寻常的布局也很感兴趣,拉着朱由检里里外外量了数十回,先将大殿的隔扇尽数拆去,梁柱加固,重新立起了更高更阔的穹顶,藻井层层收拢,正中央描着一轮红日,四围云纹流转,托着二十八宿。
穹顶之下是一处扇形的大厅,正中高起一方木台,台上设着御座与凤椅,台下却是层层叠叠排开的座位,每张椅子前头都嵌着一方小小的案几,可搁笔砚折本。
那些座椅全按部院分列,不以品级定先后,只以职司定座次。
头一日试坐时,那些阁臣翰林们捏着衣摆,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半晌不敢把身子落下去,仿佛那椅子上生着针,坐下去就把屁股扎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