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护士长的脸也白了,拉着我们就往外退:“走!别看了!”
回到病房,她才说,那老太太去世那天,铃坏了,按不响,她儿子情急之下把按钮抠了下来,攥在手里喊人,可等医生赶到,人已经没了。后来那按钮就找不到了,谁也没想到会在垃圾桶旁边。
“她是想让人听见。”妈叹了口气,“想让人知道她当时多疼,多害怕。”
那天晚上,张护士长没敢再让小周值夜班,自己守在护士站,还在那间病房门口放了把扫帚,说是能挡挡。可凌晨的时候,我们还是听见了铃声,很轻,像蚊子叫,从门缝里钻进来,“叮铃、叮铃”,响了一会儿就停了。
妈好得差不多了,初三下午就能出院。收拾东西时,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个东西,是个红色的塑料按钮,裂了道缝,不知道啥时候出现的。
“扔了吧。”我捏起来就要往垃圾桶丢。
“别扔。”妈拦住我,拿过去擦了擦,“留着吧,也算个念想。”
我没懂她的意思,但还是把按钮放进了包里。
出院时,小周来送我们,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阿姨好好休养。”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以后、以后别这个时候来医院了。”
“谢谢你啊,小姑娘。”妈拍了拍她的手,“别害怕,她不是故意吓你的,就是太疼了,想喊两声。”
小周愣了愣,眼圈又红了。
走出医院大门,鞭炮声突然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的,震得耳朵嗡嗡响。我回头望了眼住院部的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黑着,像个没闭的眼睛。
“叮铃——”
包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我心里一惊,赶紧拉开包,那红色的按钮躺在里面,裂了缝的地方好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它响了?”妈也听见了。
“嗯。”我把按钮拿出来,阳光照在上面,红得有点刺眼,“现在不响了。”
妈接过按钮,摸了摸上面的裂缝,叹了口气:“她就是想让人知道,她当时喊过救命。”
回家的路上,那按钮没再响。我把它放在窗台上,正对着医院的方向。大年初五那天,下了场雪,雪停后,按钮上的裂缝好像变大了点,里面卡着点黑东西,像干涸的血。
过了年,我去医院复查,特意绕到住院部。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已经开始翻新,墙被凿开了,露出里面的砖。张护士长正在跟工人说话,看见我,愣了愣,跟我打招呼。
“那铃没再响了吧?”我问。
“没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你们走的第二天就没响过,可能是老太太放心了。”她指了指墙角,“拆墙的时候,在里面发现个东西,你肯定想不到。”
是个红色的塑料按钮,裂了道缝,上面还沾着点干了的血迹,和我包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原来她把按钮攥在手里,人走了,手还没松开,就那么跟着砖埋在了墙里。”张护士长叹了口气,“她儿子来领走了,说要好好埋了,让她安生。”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空的。早上出门时,窗台上的按钮不见了,不知道被风吹到哪去了。
回家的路上,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坛,看见里面有个红色的东西在闪。走近一看,是那个按钮,裂缝里长出了棵小小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晃。
“叮铃——”
好像又听见了那声铃,很轻,像个叹息。
我没再捡它,转身往家走。有些声音,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被听见。有些按钮,不是为了按响,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拼命喊过。
就像那个大年初二走的老太太,她只是想让人知道,她疼过,害怕过,努力过。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停下来听一听,然后在心里说一句:
我知道了。
后来每次过年去医院看病人,我都会特意看看走廊尽头的病房。新的床头铃安上了,红色的按钮亮着柔和的光,再也没自己响过。但我总觉得,在某个安静的夜晚,还会有一声轻响,从墙里钻出来,像个终于被听见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