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皇城西朝房,都察院衙署。
左都御史曹于汴须发皆白,身着二品大员的绯色朝服,正悠闲地坐在那张由上好黄花梨木打造的太师椅上。
手中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姿态闲适,仿佛外界那足以冻裂石头的严寒,与这间温暖的公房没有丝毫关系。
在他的对面,河南道监察御史侯恂,正恭恭敬敬地躬身而立。
他刚从河南风尘仆仆地赶回,脸上还带着未曾褪尽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完成了艰巨任务后的兴奋与自豪。
他正将这几个月来,在河南清丈藩王田亩的成果,向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位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的总宪大人,详细地进行汇报。
“总宪大人,”
侯恂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河南藩王的田亩,我等己清丈完毕。”
“过程虽有波折,赖陛大人您的运筹帷幄,终究是幸不辱命。”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双手呈上:
“其中,洛阳福王朱常洵名下,清丈出未入黄册之‘隐田’,共计三万一千余顷;”
“开封周王朱恭枵,亦清出,近两万顷。”
侯恂的声音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经最终核算,河南境内福、周、唐、赵、崇、潞六大藩王,最终清丈出藏匿在鱼鳞册之外的土地,总计十二万七千顷!”
其实,当侯恂在河南将所有藩王的田亩都清丈完毕,得出这个最终数字时,他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根据万历年间户部最新的统计,整个河南省在册的田亩加在一起,也不过八十余万顷。
而光是这六个藩王,就清丈出来了十二万多顷被他们用各种手段藏匿起来的“黑地”!
这个比例,己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曹于汴静静地听着,那张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波澜不惊。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皮,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点了点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干得不错。当初本官让你去怂恿户部尚书毕自严,一同向陛下谏言清丈田亩,看来,这步棋,没有走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一趟,收获也挺丰富!藩王这块梗在我们士大夫阶层喉咙里的硬骨头,总算是快要被剔除了。”
侯恂听到曹于汴在夸赞自己,那张因为奔波而略显黝黑的脸上,瞬间涌起了一阵红光。
他下意识地将本就躬着的身体,弯得更低了一些,谦卑地说道:
“皆赖总宪大人神机妙算。只是,下官心中,尚有一事不明,还请总宪大人解惑。”
曹于汴接过账册,一面用他那干枯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面呷了口茶,淡淡地问道:
“什么事啊?”
侯恂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
“当初,是总宪大人您让下官去联络毕尚书,一同向皇上谏言,清丈全国田亩。”
“可为何,后来在朝堂之上,您却又带头,第一个站出来,劝阻陛下停止此事呢?”
曹于汴听到侯恂这么问,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精明能干,但在政治权谋上终究还是稍显稚嫩的下属,忍不住摸着胡须,哈哈大笑了起来。
“呵呵,你啊,还是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