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西安府。
钦差行辕内,灯火通明。
陆澄源站在一张巨大的陕西地图前,久久不语。
他白天在流民营里看到的一幕幕,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些麻木的眼神,那些干裂的嘴唇,那些被啃食殆尽的树皮,以及那个名字——李自成。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撕开陕西官场那张用谎言和罪恶织成的大网。
“大人,”锦衣卫千户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声音低沉,
“我们己经查明,巡抚刘广生贪墨的赈灾粮款,大部分都通过城南的‘德隆粮行’进行了转运和销赃。”
“德隆粮行的东家,是本地最大的劣绅,王之敬,此人是刘广生的同乡,也是他最大的钱袋子。”
“王之敬”陆澄源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很好。就从他开始。”
他知道,对付这种地头蛇,任何常规的查账手段都是徒劳的。他必须用锦衣卫的方式。
“我不要账本,我只要人。”
陆澄源的声音平静无波,“把他手下最核心的那个账房先生,给我悄无声息地‘请’过来,我需要知道,真正的账本,藏在哪里。”
“遵命!”
王之敬的府邸,戒备森严。
但对于锦衣卫的精锐来说,这高墙大院,不过是纸糊的灯笼。
当天深夜,王府的账房总管,一个名叫赵西的干瘦中年人,在从相好姘头的被窝里爬出来,回家的路上,被悄无声息地套上麻袋,拖进了一条漆黑的胡同。
没有严刑拷打,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锦衣卫千户只是将一把锋利的、还带着血腥味的匕首,轻轻地贴在了赵西的脖子上。
然后,将他老婆孩子现在所住的地址,以及他偷偷在外地养着一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用最平淡的语气,说了出来。
赵西当场就崩溃了。
他像一滩烂泥,跪在地上,将王之敬如何与巡抚刘广生勾结,将朝廷的赈灾粮换成陈年旧米,再以高价卖给大户,以及那本记录着所有罪证的、真正的黑账,藏在王府佛堂一尊佛像的底座暗格里的事情,全都招得一干二净。
一年前,银川驿。
李自成还不是“闯将”,他只是一个牵着瘦马,在尘土飞扬的驿道上奔波的普通驿卒。
他的人生,和这片黄土地一样,贫瘠,却也还算安稳。
他有一份不算体面但能糊口的差事,有一个虽然清贫但还算温暖的家。
他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多攒点钱,给婆姨扯上一身新布料,再给饿得面黄肌瘦的儿子,买上一块糖饼。
然而,裁撤驿站的公文并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到来,李自成没有因为裁撤驿站失业逼着去造反。
而是因为当地的县丞欺人太甚,让他们这些底层小吏的生路根本没办法走下去。
一开始,他还试图挣扎。
他去给大户人家当短工,却因为干旱,地里根本没活。
他去县城里找活计,却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差,当成“氓流”一顿毒打,抢走了他身上最后几文钱。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
婆姨的眼神,从最初的期盼,变成了麻木,最后化为死寂。
儿子的哭声,也一天比一天微弱。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他那只有五岁的儿子,在他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大山,压垮了李自成心中最后一根名为“顺从”的弦。
他抱着儿子冰冷的尸体,枯坐了一夜。
他没有哭,因为他的眼泪,早己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