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春。
当陆澄源的马车驶入陕西西安府的地界时,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的黄沙漫天、哀鸿遍野,而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官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沿途的驿站也修葺一新。
虽然田地大多荒芜龟裂,但看不到一个流民在路上游荡。
城门口的卫兵甲胄鲜明,精神饱满,仿佛这里不是遭遇了三年大旱的灾区,而是什么模范先进单位。
陆澄源坐在马车里,面无表情。
他知道,这出戏,演得很好。
演得越好,就说明问题越大。
作为皇帝钦命的、节制陕西军政的钦差大臣,他受到了陕西巡抚刘广生及其麾下所有官员最高规格的欢迎。
欢迎宴被设在了西安城内最著名的酒楼“长安春”。
酒楼被整个包了下来,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与城外那片死气沉沉的黄土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宴会上,陕西巡抚刘广生,一个看上去面容清癯、眼神里充满了忧国忧民之色的中年文官,亲自为陆澄源执壶倒酒。
“陆大人,”刘广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和疲惫:
“您一路远来,辛苦了,下官与陕西阖省上下,盼大人如大旱之盼甘霖啊!”
他叹了口气,痛心疾首地说道:
“唉,说来惭愧,我陕西连年大旱,实乃千年不遇之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
“下官虽日夜操劳,开仓放粮,组织百姓生产自救,但奈何奈何天不佑我大明啊!”
“以致流民西起,盗匪横生,幸赖陛下天威,我等奋力弹压,如今局势,己稍稍安定。
他身旁的布政使、按察使等一众官员,也纷纷附和,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我己经尽力了”的悲壮表情。
紧接着,一份份装帧精美的账册,被呈了上来。
“陆大人请看,”刘广生指着那些账册,语气诚恳:
“这是我省自去年入冬以来的所有赈灾账目,每一笔钱粮的来源、去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等,绝不敢有负圣恩,有负百姓啊!”
陆澄源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了翻。
上面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印章齐全,从流程上看,简首是一份完美的、可以拿去当全国范本的财务报告。
但他只是笑了笑,将账册轻轻地合上。
“刘抚台,辛苦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刘广生等人,不断地向陆澄源介绍着他们“卓越”的赈灾成果,比如建立了多少个粥棚,安置了多少流民,剿灭了多少股“冥顽不灵”的盗匪,生怕钦差查出问题担责。
毕竟,前段时间来自京师的赈灾物资可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没有成效,自己的位置恐怕也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