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省城的病房里,陈默只留着床头一盏小灯。陈母靠在陪护床上睡着,陈父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没有翻动的报纸。手机轻轻震动时,陈默睁开了眼睛。他用左手拿起手机,看到马锦秀发来的文件,先是有些疑惑,但还是很快点开了视频。他先听见叶驰压着窝火的声音,接着便听见蓝凌龙认真复盘现场的判断。病房里很安静,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两个熟悉的人,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幅度很小,右肩仍然牵扯着疼痛,可那股疼痛并没有压住心里的暖意。这段时间,他躺在病床上,听到的都是“注意休息”、“不要下床”、“调查已经有人负责”。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他,仿佛他只要再多操心一件事,身体就会立刻垮掉。可视频里的蓝凌龙和叶驰,根本没有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被哄着的病人。他们因为没有抓住杨国成而恼火,因为让杨国成逃脱而自责,因为不愿意让这个在永州经营多年的贪腐市长继续逍遥。他们没有责怪对方,他们把没有抓住杨国成的责任,都压回了自己身上。他们觉得陈默躺在病床上已经够憋屈了,不能再让杨国成从永州消失。陈默看完视频后,许久没有动。陈父听见动静,抬头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有。”陈默轻声说道,“是锦秀发了一个视频。”“办案的事情?”陈父问了一句。“嗯。”陈默应着。“那就别看了。”陈父说道,“你现在先把自己养好。”陈默没有回答,他重新看了一遍视频。第二遍,他没有再去听两个人的自责,而是注意到蓝凌龙说过的一句话。“南环路那辆货车,车身右侧刚好挡住了四十七秒。”陈默按下暂停,画面定格在蓝凌龙拍下的一张车辆照片上。那是一辆普通的运输车,车厢上印着一家建材公司的名字,车尾还有一块被泥水糊住的临时通行牌。陈默放大照片,看见那块通行牌上的最后两个数字。“七三。”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数字看起来没有任何意义,可他忽然想起杨国成近三个月的一个习惯。杨国成家里的两辆车,车牌尾号分别是七一和七二。许慧兰曾经说过,杨国成要求她把身份证复印件、药品和几件常用衣服分开收起来。如果那辆货车不是杨国成的人提前安排,那么它为什么会在车辆最需要遮挡的时候出现?如果它是杨国成提前安排的,又为什么要使用建材公司的临时牌?陈默没有继续盯着照片,而是拿起床头电话,拨给了穆远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穆远征的声音明显带着疲惫,问道:“陈书记,您还没睡?”“刚刚收到现场材料。”陈默说道,“南环路那辆货车,车牌和车身信息查一下。”“已经在查了。”穆远征应着。“不要只查车主。”陈默说道,“查它今天下午到晚上所有的通行记录,尤其是它从哪里装货、经过哪些施工点、有没有临时改变路线。”穆远征沉默了一下,问道:“陈书记,您怀疑杨市长藏在货车里?”“我怀疑它不是为了给周礼成遮挡视线。”陈默说道,“它可能是在给另一个方向制造空档。”“明白。”穆远征应着。“还有,查一下杨家侧门外那片施工区域,最近有没有建材进出。”“不要问杨家,也不要惊动施工方,直接调门卫登记和城市道路监控。”“好。”穆远征应了一个字。陈默停了一下后,又说道:“让锦秀主任把沈文海和周礼成的口供分开比对,不要让他们互相知道对方说了什么。”“这点马主任已经安排了。”穆远征回应着。“她安排得对。”陈默赞了一句。“陈书记,您安心养伤,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穆远征接话说着。陈默看着手机屏幕,没有立刻挂断。“远征,真正的杨国成不是为了逃得远才准备这么多替身。”穆远征一怔,却没有说话。“他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已经离开。”陈默继续说道,“他把家里、车辆、旧粮库和许慧兰的口供拆成几段,让调查组在每一段上都能找到一点真实。”“可真实的线索越多,越容易让人相信假方向。”“是。”穆远征应着,陈默的分析,他也认为很对。“所以他真正的路线,应该不会离这些假线索太远。”陈默总结着。穆远征立即明白过来,问了一句:“您是说,他还在永州?”“暂时不能排除。”陈默应着。“可许慧兰说他会离开永州。”穆远征补充了一句。“许慧兰说的是杨国成希望她相信的事情。”陈默回应道,“她知道杨国成准备跑路,但不知道杨国成什么时候走、从哪里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如果他还在永州,他为什么不立刻离开?”穆远征不解地问道。“因为他还缺一样东西。”陈默想了一下后,说道。穆远征问道:“什么?”陈默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低声说道:“黑皮账本。”那本账本从韩敬川留下的木箱里被找到以后,就一直由调查组封存。账本不厚,却记录着杨国成这些年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它不仅能够证明谁拿过钱,还记录了杨国成处理问题的顺序和习惯。“账本现在在哪里?”穆远征问道。“在锦秀主任那里。”陈默应着。“她会派人保护。”穆远征应着。“保护账本的人,杨国成很难接近。”陈默说道,“但杨国成有可能认为,调查组还没有读懂账本。”穆远征静了片刻后,问道:“他想回来拿账本?”“或者确认账本有没有被复制。”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判断。杨国成最怕的不是调查组找到他家里的一张银行卡,也不是怕两名替身被识破。他真正害怕的是,黑皮账本把所有人的名字连成一条完整的线。只要账本还在调查组手里,他无论逃到哪里,都不可能真正安全。因此,他一定会想办法确认账本的状态。如果可以,他甚至会亲自把账本毁掉。“陈书记,那我们可以把账本当成诱饵。”穆远征说道。“不能直接当诱饵。”陈默接话说着。“为什么?”穆远征又是不解地问道。“杨国成太谨慎。”陈默说道,“他不会因为一条明显的消息就冒险。我们要让他以为,账本已经被转移,而且转移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穆远征快速反应过来,应道:“让他以为有人私下拿着账本离开。”“对。”陈默应着。“再让他自己去确认。”穆远征接话道。“不是让他去确认。”陈默纠正道,“是让他认为,如果他不确认,账本就会落到另一个人手里。”穆远征又是一怔,陈默同杨国成打交道的时间,比他短多了,可陈默却能一针见血把杨国成分析透彻。陈默没有给出具体人名,却已经把最关键的一步说清楚了。杨国成不相信任何人,可正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他才会亲自确认那些可能威胁到他的东西。“这件事必须由锦秀主任决定。”陈默说道,“你只负责把外围通道稳住,不要让地方上任何人知道我们在等谁。”“好。”穆远征应完就挂了电话。陈默刚准备把手机放回床头,手机响了,竟然是林若曦打来的。陈默看了一眼旁边的陈父,压低声音接通电话后,叫了一声:“若曦,”陈父朝着他看了过来。陈默示意陈父睡觉,不要吵醒陈母。“你还没睡?”林若曦关心地问着。“刚处理了一点事情。”陈默应道。“伤怎么样了?”林若曦又问道。“没有大碍,医生让卧床休息几天,下周应该能出院了。”陈默小声回应着。“你说的是医生的原话,还是你自己判断的?”林若曦显然不信陈默,问着。陈默停了一下,笑道:“差不多。”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林若曦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就是你自己的判断。”她说道,“陈默,你现在人在病房,不是在市委办公室。就算永州的事情再急,也不至于非要你半夜起来处理。”“我知道。”陈默应着。“你每次说知道的时候,通常都已经做完了,杨国成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她的语气不重,却没有了过去那种带着情绪的埋怨。那是一个真正进入机关、开始独立承担工作以后,才有的克制和分寸。陈默靠在床头,问道:“你怎么知道永州的事情?”“我一直在看。”林若曦说道,“公开报道、地方报送的信息,还有一些能够看到的工作简报。”“永州这次动静不小,虽然没有正式消息,但从道路管控和几个部门的值班安排里,还是能看出一些异常。”她没有说自己为了确认陈默是否受伤,已经连续两天留意与永州有关的消息。她也没有说,任正源看完晚间简报后,曾经问过她一句:“陈默现在在做什么?”这些事情,林若曦知道现在不能让陈默知道。现在,她只是平静地问道:“杨国成呢?”陈默没有马上回答,林若曦虽然远在京城,却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关注着永州。她没有直接插手,只是把能看到的信息一条条记下来,再从其中判断真实情况。“两个替身已经抓到了。”陈默说道,“一个留在家里,一个开车往外走。真正的杨国成提前脱身了,现在还没有确认他的位置。”“他已经离开永州了吗?”林若曦问道。“不能确定。”陈默回应着。“你认为他还在城里?”林若曦又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至少在他完成某件事之前,不排除这个可能。”陈默应着。林若曦很快听出了话里的重点:“他还有东西没有拿到?”“黑皮账本。”陈默说道,“这本账本记录的不只是收钱的人,还可能记录着他安排替身、处理证据和转移人员的顺序。”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但这次很快,林若曦就说道:“如果账本在调查组手里,他就算离开永州,也不会真正安全。”“所以他很可能还会回来确认账本的情况。”陈默应着。“那你们可以设局。”林若曦说道,“把账本的消息放出去,让他自己露面。”“锦秀主任已经在安排了。”陈默应道,“不过杨国成很谨慎,明知道调查组在等他,他未必会直接出现。”“那就让他觉得,不出现会更危险。”林若曦突然如此说着。陈默一怔,这句话不像是过去的林若曦会说出来的。“你跟谁学的?”陈默问道。“任哥。”林若曦回答得很自然,“他最近一直在教我看材料之外的东西。一个干部写在纸上的话不一定是真的,可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写这句话,往往比字面内容更重要。”“任首长对你要求很高。”陈默轻笑地说着。“要求高是好事。”林若曦应道,“他没有把我留在家里,也没有给我安排一个只需要听话的工作。他让我从最基础的政策材料和调研报告做起,错一个数据都要重新查。”“任哥说,我如果想真正站稳,就不能只做谁身边的人,要有自己的判断,也要有拿得出手的成绩。”陈默听着这位前妻的话,心里反而多了一份欣慰。“你现在关注永州,也是为了证明自己?”陈默问道。“一开始可能有一点。”林若曦没有否认,“可后来不是了。”“你人在病房里还要盯着这些事情,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果我能帮上忙,就应该帮。”陈默心里还是暖了一下,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道:“若曦,这件事你不要直接插手。”“永州的情况复杂,任何外部力量突然介入,都可能让他提前改变计划。你现在在京城,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为了这件事而操心。”“我不是冲到永州替你做决定。”林若曦说道,“如果任哥愿意出面,我可以通过他的关系,尽快协调京城这边的信息和人员。”“杨国成在永州经营多年,外面的力量反而更容易绕开那些旧关系。”“必要的时候,我也可以直接去永州。”“若曦。”陈默叫了一声。“你先听我说完。”她打断道,“我知道任哥在培养我的独立判断,所以不会擅自调用关系。”“但如果这件事需要,我会把情况告诉他,请他判断能不能帮忙。”“既然我能做点什么,就不该只躲在京城看消息。”“你先不要过来。”陈默说道,“如果真的需要京城方面协调,我会让锦秀主任或者穆远征联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惊动杨国成,也不要让他知道外面还有人在关注他的路线。”“那你答应我,如果医生要求你休息,就把电话交给别人。”林若曦再次关切地说着。“好,我答应你。”陈默应着,目光却下意识去看陈父,他显然在装睡,耳朵却是一字不落地听着他同那个从前嫌弃他们二老的前媳妇通话着。陈父很是奇怪,从前那个前儿媳,别说关心他们,就是关心陈默都不会,如今,竟然心性大变了。可一切回不去了,苏家的姑娘不是老陈家说不要就能不要的。无论是他,还是老伴,再心仪蓝凌龙,最不济也是丁小雨这种姑娘做儿媳妇,也断然不敢张口提不要苏家那个丫头……:()从省府大秘到权力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