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宋茂才回到洛川,直接让办公室通知召开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当晚就开。会议室里,他把那份批了字的请示文件往桌上一拍,声音高亢得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省委支持我们干!从今天开始,‘洛水突围’方案进入实战阶段。发改委、水利局、生态环境局、文旅局——每个部门的负责人都是第一责任人。各口归各口,方案细化、数据测算、项目包装,一个月之内全部拿出来。谁拖后腿,我摘谁的帽子!”
会议室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片翻材料的声音和压抑不住的低语声。
洛川的干部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洛川市发改委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同志,在洛川干了一辈子,亲眼看着洛川从一个农业县变成市,又看着它在工业化浪潮里被周边兄弟市甩得越来越远。他拿着那份材料,手抖了半天,最后站起来说了四个字:“拼了命的。”
十一月,河州的银杏叶落尽了,朔川山脉开始披上冬天的第一层霜。省委联合调研评估组如期抵达洛川,带队的是省发改委副主任齐思明和省生态环境厅总工程师顾长林。
调研组在洛川待了整整五天。齐思明是个出了名的“冷面判官”,在省发改委干了二十年,经手审批过的项目成百上千,从来没有一个项目能在他手里轻松过关。
他一到洛川就提了一个要求——不看材料,不看展板,先沿着洛河走一遍。宋茂才亲自陪着他,沿着洛河干流从上游走到下游,走了整整两天。齐思明一路走一路看,一路看一路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陪同的几个洛川市局负责人被问得满头大汗。
“你们说洛河水质常年保持二类以上,近三年的连续监测数据呢?你们计划在洛河干流上游建四个生态拦蓄坝,枯水期下游的生态基流怎么保证?你们说的康养旅游市场三百亿规模,测算模型是什么?”
宋茂才咬着牙,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答。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他当着调研组的面拿出本子记下来,说三天之内补报。
省生态环境厅的顾长林在洛河上游取了三份水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贴上封条,说带回省里做全项检测,数据出来之前,生态修复工程一律不许动工。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但宋茂才注意到,顾长林在取样的时候,动作比平时仔细得多,水样瓶拧了三遍才放心。
调研的最后一天,齐思明在反馈会上终于松了口。他合上笔记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洛川干部,语气依然严肃。
“坦率地说,来之前我对这个方案是持保留态度的。洛川的底子太薄,生态经济的路子听起来很美,但全国真正走通了的案例不多。不过这几天看下来——洛河的水质确实好,生态资源的稀缺性是客观存在的,你们选的方向不能说离谱。我会如实向省委报告,能不能过,看数据说话。”
“但有一点我可以提前表态——洛河全流域生态修复的方案框架,在我这里初步站得住脚。至于生态经济示范走廊能不能挂省级高新区的牌子,要看产业端的论证能不能过关。”
宋茂才坐在会议室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调研组走后,他的秘书推开办公室门送茶水的时候,看到宋茂才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窗外洛河的方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夕阳的光线里缓缓升腾。
三天后,洛川市招商局传来消息——省城两家省级农业龙头企业的代表正在洛川考察,对绿色食品加工和中药材深加工项目表现出了明确意向。
其中一家企业的副总在考察现场当场说了这样一句话:“跑了这么多地方,你们洛川的猕猴桃含糖量是最高的,洛河上游的土壤有机质含量在全省都是数得着的。这个地方如果能把物流通道打通,农产品深加工这件事能干成。”
十二月中旬,省委联合调研评估组的正式报告出炉,递到了李东沐的办公桌上。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三句话:第一,洛河流域生态本底优良,具备发展生态经济的基础条件;第二,“洛水突围”方案整体框架可行,但需要在产业端和基础设施端进一步细化论证;第三,建议省委原则支持洛川纳入省级高新区培育名单,同时要求洛川在正式获批前完成洛河流域生态红线的划定和立法保护。
与此同时,省水利厅也传来了好消息——洛河全流域生态修复及水利基础设施建设项目通过了省级评审,被正式纳入明年省级重点水利工程项目库,首批专项资金三点八个亿。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宋茂才一个人去了洛河上游。那里是洛河的发源地,一条清浅的溪流从朔川山脉西麓的石缝里渗出来,在冬天的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他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
“洛水养了洛川人几千年。”他站起身,对着那条清浅的溪流自言自语。
“我没别的本事,就给你修好堤、护好岸、守住源头。往后洛川三百万人,靠你吃饭,也替你争气。”
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沿着溪流往下游走去。身后,洛河的水声在冬日的寂静中叮咚作响,像是这片土地最古老的脉搏,沉默而绵长。
与此同时,在省城河州的省委大院里,李东沐正把那份洛川生态经济示范走廊的可研报告摘要递给耿长河,嘱咐他纳入全国改革试点省份中期评估的附件材料。
“洛川这条路如果走通了,南部五市就都有了自己的定位——朔川有煤炭转型、柳河有教育和医疗改革样板、洛川有生态经济。全域可持续发展,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