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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照享乐的生活(第1页)

观照享乐的生活

一 社会新闻

日常,给新闻纸的社会栏添些热闹的那些砍了削了的惨话不消说了;从自命聪明的人们冷冷地嘲笑一句“又是痴情的结果么”的那男女关系起,以至诈欺偷盗的小案件为止,许多人们,都当作极无聊的消闲东西看。但倘若我们从事情的表面,更深地踏进一步去,将这些当做人间生活上有意义的现象,看作思索观照的对境,那就会觉得,其中很有着足够使人战栗,使人惊叹,使人愤激的许多问题的暗示罢。假使借了梭孚克理斯(Sophokles),沙士比亚、瞿提、伊孛生所用的那绝大的表现力,则这些市井细故的一件一件,便无不成为艺术上的大著作,而在自然和人生之前,挂起很大的明镜来。比听那些陈腐的民本主义论更在以上,更多,而且更深地将我们启发,使我们反省的东西,正在这社会新闻中,更可以常常看见。在这里动弹着的,不是枯淡的学理,也不是道德说,并且也不是法律的解释,而即是活的,一触就会沁出血来的那样的“人间”。“现代”和“社会”,都赤条条地暴露着。便是动辄要将人们的自由意志和道德性,也加以压迫和**的“运命”的可怕的形状,不也就在那里样样地出现,吓着我们么?

然而也有和普通的社会新闻不同,略为有力,而且使世人用了较为正经的态度来注目的事件。例如某女伶的自杀呀,一个文人舍了妻子,和别的女人同住了的事呀,贵族的女儿和汽车夫elope(逃亡)了的事呀,一到这些事,有时竟也会发生较为正经的批评,比起当作寻常茶饭事而以云烟过眼视之的一般的社会新闻来,就稍稍异趣。然而这究竟也无非因为问题中的人物,平素在社会的关系上,立于易受世间注意的地位之故罢了。世人对于它的态度,仍然很轻浮;因此凡所谓批评,也仍然就是从照例的因袭道德呀,利害问题呀,法律上的小道理呀之类所分出来的,内容非常空疏贫弱的东西。

先前,以为凡是悲剧的主要脚色,倘非王侯将相那样的从表面上的意义看来,是平常以上的人物,或则英雄美人那样,由个人而言,有着拔群的力量的人物,是不配做的。然而自从在近代,伊孛生一扫了这种谬见以来,无论是小店的主妇,是侯门的小姐,就都当作一样地营那内部生活的一个的“人”用。从价值颠倒以及平等观的大而且新的观察法说起来,该撒(JuliusCaesar)的末路和骗子的失败,在根本义上正不妨当作“无差别”看。依着那人的地位和名声,批评的态度便两样,这不消说,即此一节已就自己证明批评者的不诚恳了。

在这里引用起来,虽然对于故人未免有失礼之嫌罢——但当明治大正以来常是雄视文坛的某氏辞了学校的讲坛,离了妻子,和某女伶一同投身剧界的时候,世人对于这事的批评态度是怎样,在我们的记忆上是到现在还很分明的。我和他仅在他的生前见过一回面,对于个人的他知道的很不多。但曾经听到过,他和所谓名士风流者不同,是持身极为谨严的君子。而且在识见上,在学殖上,在文章上,都确是现在难得的才人,则因了他的述作,天下万众都所识得的。况且以他那样明敏的理智,假使也如世间的庸流所做的一样,但凭了利害得失的打算而动,那就决不至于有那样的举动的罢;未必敢于特地**了形式道德,来招愚众的反感了罢。然而行年四十,走穷了人生的行路的他,重迭了痛烈的苦闷和懊恼之后,终于向着自己要去的处所而独往迈进了。决了心,向着自我建设和生活改造直闯进去的真挚的努力,却当作和闲人为妓女所引的事情一样看待者,不是在自命聪明的人们里就不少么?对于那时的他的内生活的波澜和动摇,有着同情和理解的批评,我不幸虽在称为世间的识者那样的人们里,也没有多听到。

凡在这样的时候,人何以不能用了活人看活人的眼睛来看的呢?难道竟不能不要搬出拘执的窘促的因袭道德和冰冷而且不自然的僵硬的小道理来,而更简洁更正直地就在自己和对象之间,发见人的生命的共感的么?难道竟没有觉到,倘站在善恶的彼岸,用了比现在稍高一点稍大一点的眼睛,虚心坦怀地来彻底地观照人生的事实,也就是使自己的生活内容更加丰富的唯一的道路么?

二 观照云者

只要不是“动底生命”的那脉搏已经减少了的老人,则人的一言一行中,总蕴蓄着不绝地跳跃奔腾,流动而不止的生命力。倘若人类是仅被论理,利害,道德所动的东西,那么,人生就没有烦闷,也没有苦恼,天下颇为泰平了罢。然而别一面,便也如月世界或者什么一样,化为没有热也没有水气的干巴巴的单调的“死”的领土,我们虽然幸而生而为人,也只好虚度这百无聊赖的五十年的生涯了。在愈是深味,即新味愈无尽藏的人生中,所以有意义者,就因为无论如何,总不能悉遵道学先生和理论先生之流的尊意一样办的缘故。深味人生的一切姿态,要在制作中捉住这“动底生命”的核仁,那便是文艺的出发点。

人类诚然是道德底存在(m)也是合理底存在(rationalbeing)。然而决不能说这就是全部的罢。当生命力奔逸的时候,有时跳出了道德的圈外,便和理智的命令也违反。有时也许会不顾利害的关系,而踊跃于生命的奔腾中。在这里,真的活着的人味才出现。要捉住这人味的时候,换了话说,就是要抓着这人味而深味它的时候,我们就早不能仅用什么道德呀道理呀法则呀利害呀常识呀的那些部分底的窥测镜。因为用了这些,是看不见人生的全圆的。倘不是超脱了健全和不健全,善和恶,理和非之类的一切的估价,倘没有就用了纯真的自己的生命力,和自己以外的万象相对的那一点真挚的态度,可就不成功。这就是说,须有力求理解一切,同情一切的努力。倘使被什么所拘囚,迂执着,又怎能透彻这很深很深的人味的底蕴呢。

历来的许多天才想看人生的全圆的时候,在那极底里,希腊的悲剧作家看出了“运命”,沙士比亚看出了“性格”,伊孛生看出了“社会”的缺陷,前世纪的romanticist看出了“情热”,自然主义的作家看出了“性欲”;一面既有看出了“神”的弥耳敦,别一面又有看出了“恶魔”的裴伦;雩俄看出了“爱”,而波特来尔却赞美“恶之华”。这是因了作家的个性和时代思潮的差异,而个个的作家,就看出样样的东西来。而这样的东西,就是道理不行,道德也不行的人生的本质底的事实,也就是充满着矛盾和缺陷的人生的形相。在这里,就有清新强烈的生命力发现。无论在社会新闻中,在大诗篇大戏曲的底下,都一样地有这样的力活动着。

英吉利的玛修亚诺德(MathewArnold),为批评家,为诗人,都是有着过人的天分的人物。但在今日看起他的著作来,古风的诗篇姑且勿论,那评论的一面,却也不觉得有怎样地伟大。只是这人是很巧于造作文句的。自己想出各样巧妙的文句来,自己又将这随地反复,利用,使其脍炙人口,这手段却可观。其中有论诗的话,以为是“人生的批评”;还有咏希腊的梭孚克理斯的,说是“凝视人生而看见了全圆”,也是出名的句子。这些文句,现在是已经成为文界的通语了,在这里面,读者就会看出我在上文所说那样的意义的罢。

有一种人,无论由社会新闻,或者由什么别的,和人生的一切的现象相对的时候,那看法,总是单用了利害关系来做根基:名之曰市井的俗辈。还有相信那所谓法律这一种家伙的万能的人们也很多。公等还是先去翻一翻戈尔斯华绥(J。Galsworthy)的戏曲《正义》(Justice)去,那就会明白在活人上面,加了法律的那机械似的作用的时候,就要现出怎样的惨状来罢。若夫对于摸着白须,歪着皱脸,咄咄吃吃地谈道的人们,则敢请想一想活道德是有流动进化的事。每逢世间有事情,一说什么,便掏出藏在怀中的一种尺子来丈量,凡是不能恰恰相合的东西,便随便地排斥,这样轻佻浮薄的态度,就有首先改起的必要罢。尤其是那尺子,倘不是天保钱时代(译者注:西历一八三○至四三)照样的东西就好。

重复说:立在善恶正邪利害得失的彼岸,而味识人生的全圆,想于一切人事不失兴味者,是文艺家的观照生活。这也便是不咎恶,不憎邪,包容一切的神的大心,圣者的爱。毫不抱什么成心,但凭了流动无碍的生命的共感,对于人类想不失其温暖的同情和深邃的了解,在这一点上,文艺家就是广义的humanist,是道学先生们所梦想不到的moralist。离了这深的人味,大的道德,真的文艺是不存在的。岂但文艺不存在而已,连真的有意义有内容的生活也不能成立的。

倾了热诚以爱人生者,就想深深地明白它,味识它;并那杯底里的一滴都想喝干,味尽。不问是可怕,可恶,可忧,丑,只要这些既然都是大的人生的事实,便不能取他顾逡巡那样的卑怯态度。我们自然愿意是贤人,是善人。但倘不毅然决然地也做傻子,也做恶魔,即难观照一切,而透彻它们的真味。尽掬尽掬,总是不尽的深的生命之泉,终于不会尝到的罢。

阿绥罗(Othello)为了嫉妒,杀掉其妻兑斯迭穆那(Desdemona),自己也死了,沙士比亚对于他毫不加什么估价。叫作诺拉(Nora)的女人,跳出了丈夫海勒美尔(Helmer)的宅子了,伊孛生对于这也毫不加什么道德底批判。不过是宣示给公众,说道请看大的这事实罢!岂会有这样的人,竟在用法则和道德做了挡牌,说些健全或不健全,正或邪,这样那样之前,不先以一个“人”和这活的人生的事实相对,而不被动心的么?换了话说,就是:岂会有就在自己的心中鼓动着的那生命的波动上,不感到新的震动的?不就是为那力所感,为那力所动,因此才能够透彻了人味的么?正呢不正呢,理呢非呢,善呢恶呢,在照了理智和法则,来思量这些之前,早就开了自己的心胸,将那现象收纳进去。譬如一家都生了流行感冒,终于父母都死了,两个孤儿在病**啼哭,见了这事,是谁也不能不正邪善恶的批判的。和这正一样,单当作可怕的人生的事实,感到一切的态度,不就是有人情的人的象人的态度么?我相信,在绝不用估价这一点上,科学者的研究底态度和文艺家的观照,是可以达到没有大差的境地的。

春天花开,秋有红叶。这是善还是恶,乃是别问题;能发财不能,也在所不问的。单是因了赏味那花,看那红叶而感得这个,其间就有为人的艺术生活在。一受功利思想的烦扰,或心为善恶的批判所夺的时候,真的文艺就绝灭了。文学是不能用于劝善惩恶和贮金奖励的。因为这毕竟是人生的表现的缘故。因为这是将活的事实,就照活的那样描写,以我和别人都能打动的那生命力为其根柢的缘故。

三 享乐主义

在人类可以营为的艺术生活上,有两面。第一,是对着自然人生一切的现象,先想用了真挚的态度,来理解它。我上文说过的那观照(或是思索),就是给这样的努力所取的名目。但是如果更进一步说,则第二,也就成为将已经理解了东西更加味识,而且鉴赏它的态度。使自己的官能锐利,感性灵敏,生命力丰饶,将一切都收纳到自己的生活内容里去。溶和在称为“我”者之中,使这些成为血肉的态度,这姑且称为享乐主义罢。

当使用享乐主义这一个名目时,我还有和这名目相关的一段回忆。

那是旧话了,早可过了十年了。那时候,和就住在我的很邻近的一位先辈见访的谈话之间,曾经议论到dilettantism这一个名词的译法。他说:“想翻作‘鉴赏主义’罢……。”我从语源着想,却道:“翻作‘享乐主义’呢?”此后不多久,那先辈在新闻上陆续揭载的自传小说体的作品里,就用了后一个译语了。这是这名目在文坛上出现的最始。

从此以后,享乐主义的名就被世间各样滥用,也常被误解,以为就是浅薄的不诚恳的快乐主义。毕竟也因为“享乐”这两个字不好的缘故呵,还是译作鉴赏主义倒容易避去误解罢。虽在现在,我还后悔着那时的太多话。那先辈,是已经成了故人了。

所谓什么什么ism者,原不过对于或一种思想倾向以及生活态度之类。姑且给取一个名目的标纸似的东西,在名目本身中,是并没有什么深意义的。但是因为有了那名目,便惹起各样的议论来,即名目所表示的内容,也被各样地解释。正如一提起自然主义,世间的促狭儿便解作兽欲万能思想;将democracy译作民主主义或民本主义,便以为是危险思想或者什么之类一样,享乐主义这一个译语,也和最初想到这字的我自己的意思,成了距离很远的东西了。想出鉴赏主义这译语来的那先辈的解释怎样,固然是另一问题,总之鉴赏主义这一面,也许倒是较为易懂的稳当的文字罢。

真爱人生,要味其全圆而加以鉴赏的享乐主义,并非象那飘浮在春天的花野上的胡蝶一样,单是寻欢逐乐,一味从这里到那里似的浅薄的态度。和普通称为epiism的思想,在文艺上,就是古代希腊赞美酒和女人的亚那克伦(Anakreon)以来的快乐主义,也完全异趣的。倘就近代而言,则比起淮尔特(O。Wilde)在“Dray”(其第二章及第十一章等)中所用的新快乐主义(newhedonism),或者别的批评家所命名的耽美主义(aestheticism)之类的内容的意义来,这是大得多,深得多的真率而诚恳的生活态度。淮尔特的那样的思想和态度,本来是从沛得(W。Pater)出来的,但到了淮尔特,则无论其作品,其实生活,较之沛得,即很有浅薄惹厌,不诚恳,浮滑之感了。

沛得在他那论集《文艺复兴研究》(TheRenaissance)的有名的跋文中说——

“在各式各样的戏曲底的人生中,给与我们者,仅有脉搏的有限的数目。须怎样,才能将在脉搏间可见的一切,借了最胜的官能,于其间看完呢?又须怎样,我们才能最迅速地从刹那向刹那流转,而又置身于生命力的最大部分成了最纯的力,被统一了的焦点呢?任何时,总以这坚硬的宝玉似的火焰燃烧,维持着这欢喜,这便是在人生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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