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嫣然,心中也恻然。这一位哪里是想孩子,分明是在想丈夫。宝珠劝慰几句回房歪着去,有好一会儿二老太太的话都在心里转悠,她对宝珠有相怜之感,宝珠也对她无端地同病起来。
想她对二叔的情意,和自己对表凶的不是一模一样。
……
大同府的春天,也柳媚花繁。春天花草生发,疾病也跟着发作。好在只要不染时疾,医生就不会忙的不沾家。
下午,小贺医生从外面回来,换了身衣裳,泡了壶热茶在手准备解乏。小曲子刚哼上头一句,小茶壶刚凑到嘴边,准备就着来上滚烫的一口,不过得小心着才行,不小心就要烫到嘴。
“轰隆!”一辆大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停在门外,和上次一样,又把贺家扫得干净的地面上激出一层尘土,不偏不倚又泼到走过的行人身上。
那人性子更差,站着就骂:“死老头子眼瞎了不成?我这今儿才换的新衣裳,你扑我一身灰,又呛我一鼻子土……”
小贺医生早就看习惯请他的人这样,手稳稳的托着小茶壶,嘴凑上去“吸溜”一口,眯着眼笑了:“好茶!”
茶烫先就有三分好,浑身的疲惫这就解开许多。
见来的人是顺伯,顺伯不理后面骂的人,他也没功夫理,往贺家就闯。
“哟,顺伯?”小贺医生胸有成竹,袁家奶奶在生以前再找他几回,是必然的事。他是不慌又不忙,带笑招呼:“您这是又来接我?”
手上一紧,让顺伯攥住,顺伯再脚一勾,把地上的药箱子踢得一飞起来,直摔到大车里。“砰!”把骂的人吓了一跳,看看这位功夫不错,他摸摸鼻子走开不再骂人。
小贺医生骂了起来,声音含糊不清,像让踩在尾巴上:“烫,我的茶,哟,我的嘴……。”
“砰!”他也落到车里,顺伯拍拍衣裳,一路赶来总有灰尘,真是难为情,没掸灰就进来,现在就拂一拂吧。
拂着,扬出一嗓子:“小贺医生出诊!”一个箭步上了车,马鞭子一赶,那马稳稳的直奔城门而去。
车里,小贺医生捧着下巴乱嚷:“我的茶,没道理……。”分一只手去药箱里摸治烫伤的药。
顺伯星夜兼程把小贺医生带到太原,见陈留郡王府门在即,更加一鞭子。看门的人认得是他,早早地把供车马进出的大门打开。
顺伯正要进去,见一匹马自身后飞驰而至,越过他的马车,擦着门边进去。顺伯不禁奇怪:“这是谁,骑术不错啊。”
“那是二爷,二爷回来了!”,!
红花接过,送到宝珠手里。
宝珠小嘴儿还是噘着的,人家不要这汤,人家要表凶热的那碗汤。看看房中,翠云挖角镶白玉的卧榻,鼓腿雕刻花鸟的高几,红木描山水的椅子等,没有一个地方不是锦绣到让人羡慕,也没有一处会有表凶的身影。
只有鸡汤,倒还是真实的。
宝珠慢慢的喝起来,没有表凶,有鸡汤在,也能重温洞房那天吧。她颦着眉头,汤喝在嘴里是什么味儿都不知道,只缓缓的舀一勺起,轻启红唇,把汤送到口中,看得出来是明显的咽下,那神色茫然的不知去了哪里。
卫氏和红花就更担心,又有郡王妃打发来照看宝珠几时醒的两个老妈妈,都有年纪,经过的事情多,把卫氏胳臂肘一碰,使个眼色:“妈妈出来说话。”
卫氏就跟出来,老妈妈们悄悄道:“这莫不是吓得什么都忘了?”卫氏魂飞魄散,这就直了眼睛。
想到宝珠有可能把人吓坏,卫氏心如刀搅,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盼头?她正要对妈妈们讨主意,房中宝珠徐徐问出来:“姐姐在忙些什么?”
“在正房里审人呢。”红花回的话。
宝珠也没有愕然,又是一勺汤送入唇中,品着味儿,道:“可找到主使的人?”房外老妈妈一喜,几乎拍手欢笑:“这是还清醒着呢。”房中红花也欢天喜地的笑了:“奶奶,原来你没有忘记啊。”
“我忘记什么?”宝珠一愕,抬眸反而打量红花。
红花喜盈盈,又是讨好又是赞叹:“您从马旁边穿过去啊,可把我吓坏了,如果换成是我,一定让马撞上。再对奶奶说个笑话,兰香眼睛小没看清,她正在佛堂里叩头烧香,说菩萨保佑,说奶奶是大福气的人,那马硬是从奶奶身边过去的,我说分明奶奶动了步子,兰香不信我的……”
鸡汤一歪,尽数倒在宝珠膝上。好在铺的有东西,并没有弄脏宝珠衣裳。但宝珠完全醒过来,面庞不禁发白。
那马?
瞪着眼喷着白气,毛发在春风中飘扬,势如雷霆疾如狂风,一蹄子下去,踏碎无数青草的高头大马,是贴住自己面颊过去的。
“啊!”宝珠惊呼出来,后怕如滚滚潮水,一层接一层地上来。
红花吓傻住眼,屏住呼吸。卫氏和老妈妈们一拥而进,正见到宝珠坐在床上,一手端着个碗,汤全在锦褥上,一手在自己小腹抚来抚去,她悠悠的叹着气:“我没事吧?”这个时候才发觉脸上疼痛,一只手快抬不起来,骨头里酸软这就上来,宝珠再也坐不住,对奶妈伸出手:“快来扶我。”
卫氏扶住她,让她慢慢睡下去。红花以为自己闯祸,其实她不说,宝珠也没忘记,迟早会想到自己大胆惊魂的那一出子。红花收拾东西,怯怯的垂手立在床前。
“后来怎么样?”好在宝珠没有让她太过担心,宝珠觉得舒服以后,倚在枕上还在关切:“姐姐正在动怒?”
红花对卫氏看看,见卫氏努嘴儿点头,才敢说出来:“二老太太为您,把头撞破油皮,现在对面厢房里住着呢,梅英嫂嫂扭到脚,还让孔青大叔怪她不会救您,正在房里哭……府兵来得算及时的,可也没有为奶奶拦住马,还是奶奶您自己避开的……郡王妃正在生气,让人去查马棚,当值的马僮让人打晕,地上散落一堆刀剑,都说是马僮不敌才会这样,”
停下来,红花嗫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