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你看了它五次。第三次最久,停了两息半。第四次最短,不到一息。第五次——你没看它,你看我了。”她终于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栗子壳的碎屑,“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他握着笔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再开。”
“好。”
“明天早上开。”
“好。”
她转回去继续剥栗子。他低头继续抄经,笔尖在纸上走了一圈之后停了一下,在纸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写完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袖袋里。
那天晚上晚饭后胡夭在院子里陪慧明晾衣服。秋天的晚风把洗过的僧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白色的帆。她帮他把玄寂的外袍搭上竹竿的时候,手指在衣襟内袋的位置停了一下——那只小罐子已经被取走了,但内袋的布料上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压痕,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待了一整个下午留下的形状。
她把手收回来,把外袍的边角扯平。慧明在另一根竹竿前踮着脚挂自己的僧袍,挂完了把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胡姑娘,那只小罐子——你挖出来的?”
“嗯。”
“里面装的什么呀?”
“还没打开。”
“为什么不打开?”
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因为等明天。”
慧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木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哗啦一声,水花溅到了自己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湿了的鞋尖,嘟囔了一句“明天要是下雨了怎么办”,然后端着木盆回厨房了。
胡夭站在院子里看着满竹竿的白僧袍在晚风里慢慢地飘。她从其中一件的袖口上摘下一片沾着的干桂花叶,捏在指尖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那天夜里熄灯之后她侧躺着面朝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只青白色小罐子上,把罐身的釉面照得像一小片半透明的月色。它在兰草旁边安安静静地待着,罐口的蜡封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干裂过的纹理。
“玄寂。”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也在看那只罐子?”
他沉默了一下:“……嗯。”
“你在想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在想——里面装的东西,和明天有什么关系。”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只够照亮她的下巴和嘴唇,她把嘴角弯了一下:“明天早上打开就知道了。”
他没有再回答。但她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翻了一个身,面朝窗台的方向。
月光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陶罐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只靠在一起休息的动物,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