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见房德回衙,她本想发火,但为了先探探口风,脸上反而堆起笑容,问道:“在外面忙什么,这么久不回来?”房德兴奋地说:“说出来你都不敢信,我的大恩人来了!差点就错过了,幸好我眼尖,把他请到县里,所以多留了几天。我正想和你商量,准备些礼物送他。”贝氏疑惑地问:“什么大恩人?”房德说:“就是当年救我命的畿尉李相公啊!因为我逃跑,连累他丢了官。他现在要去常山拜访颜太守,路过这儿,那个狱卒王太也跟着来了。”
贝氏又问:“原来是他啊,你打算送他多少东西?”房德说:“这可是我的再生父母,当然要重重报答!”贝氏试探着说:“送十匹绢够不够?”房德忍不住笑了:“你说得太轻巧了,这么大的恩人,十匹绢连送给他的仆人都不够。”贝氏不高兴了:“瞎说!你当县官,家里人都未必能一下子赚到十匹绢,一个来打秋风的,凭什么仆人都要这么多?我看差不多就行了。”她顿了顿,又说:“算了,我再添十匹,赶紧把人打发走。”
房德连忙摇头:“你这说的什么话?他救了我的命,还给我盘缠,又丢了官职,二十匹绢哪够?”贝氏向来小气,这二十匹绢她本就舍不得,只是看在对方是丈夫救命恩人的份上才勉强答应,已经觉得自己很大方了。没想到房德还嫌少,心里顿时烦躁起来,没好气地说:“那送一百匹怎么样?”房德却说:“一百匹只够送给王太。”
贝氏一听,一百匹还只够送仆人,更不知道要送李勉多少,一下子火了:“王太送一百匹,那李勉至少得五百匹吧?”房德还是摇头:“五百匹也不够。”贝氏彻底怒了:“那干脆凑足一千匹好了!”房德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贝氏气得直接朝房德脸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你是不是疯了?你才当了几天官,往家里拿回过多少东西?
贝氏气得大声嚷道:“出手倒是大方得很!恐怕把我卖了,都凑不出一半的钱来!上哪儿弄那么多绢送人?”房德见妻子发火,赶忙安抚:“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怒?”贝氏不依不饶:“有什么好商量的?你要有本事,自己去送,别来跟我说!”房德无奈道:“实在不够的话,只能从官库里拿些了。”
贝氏一听,提高声调斥责:“嗬!你胆子可真大!官库里的钱粮那是朝廷的,你竟敢私自挪用?万一哪天上司来核查,你拿什么交代?”房德被说得心烦意乱,苦恼地说:“话是这么说,可恩人急着要走,一时又找不到别的办法,这可怎么办?”他坐在一旁,愁眉苦脸地思索着。
贝氏见丈夫铁了心要送厚礼,心疼得像被剜肉,心中顿时生出恶念,语气一转,故作神秘道:“瞧你这没主见的样子,这点事都拿不定主意,以后还怎么做大官?我倒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房德以为她有什么好主意,急忙追问:“什么办法?”贝氏冷冷地说:“自古就说‘大恩不报’,不如今晚找个机会,结果了他的性命,一了百了。”
这话犹如火上浇油,房德气得耳根通红,怒喝道:“你这个糊涂婆娘!当初就因为跟你要匹布做衣服,你不肯给,我才出去求朋友,结果被坏人诱骗入伙,差点丢了性命。要不是这位恩人舍弃自己的官职救我,咱们夫妻哪有今天团聚的日子?你不劝我行善,反倒教唆我伤害恩人,你的良心何在?”
贝氏见丈夫发火,立刻换了副笑脸,假惺惺地说:“我这是为你好,怎么就成了恶语?我说得在理,你就听;没道理,不听便是,何必发这么大脾气?”房德强压怒火:“那你说说,有什么道理?”
贝氏振振有词:“你还在为当年不肯给你布的事记恨我?你好好想想,我从十七岁就跟着你,家里日常开销,哪一样不是我操持?难道真的舍不得那两匹布?我是听说从前苏秦没发迹时,家人故意对他冷淡,以此激励他,后来他做了六国丞相。我也是想效仿这个办法,激励你上进。谁知道你时运不济,碰上了强盗,又没有苏秦的志气,跟着他们胡来,惹出大祸。这是你自己的过错,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那李勉当年真的是出于义气放了你?”房德反驳:“难道还是假的?”
贝氏冷笑一声:“你也算聪明,怎么这点事都想不明白。那些掌管刑狱的官员,大多贪婪残酷,就算是至亲犯了事,都未必肯留情。你和他素不相识,又确实犯了罪,他怎么会为了你,轻易舍弃官职?无非是听说你是强盗头目,觉得你肯定藏有赃物,想放了你,让你私下里送钱给他,好上下打点。这样一来,他的官职保住了,又能捞一笔。不然,那一伙强盗,为什么只放了你一个?他哪知道你是个穷光蛋,直接跑了,他也只能认栽。如今打听到你在这里做官,这不就来了?”
房德连连摇头:“不会的,他当初放我,是一片好意,哪有这么多算计?这次他去常山,只是偶然路过,还怕耽误我办公,故意转过头不相见,根本不是特意来找我的,你别把人想得这么坏。”贝氏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他说去常山,那是骗你的,你怎么就信了?别的不说,就看他带着王太一起,就能看出他的来意不简单。”房德不解:“带着王太又怎么了?”
贝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也太糊涂了!李勉去拜访颜太守,或许是真的。可王太是京兆府的狱卒,难道也和颜太守有交情?他跟着一起去干什么?要是真不想打扰你,把头转过去就行了,何必停留这么久?这正是他狡猾的地方,哪是什么好意?如果真急着去常山,怎么会在这儿一住好几天?”房德辩解:“是我再三挽留,他才留下的。”贝氏撇撇嘴:“这也是他试探你的手段,看看你对他的心意诚不诚。”
房德本就没什么主见,被妻子这番话一忽悠,心中渐渐起了疑心,沉默不语。贝氏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添了一把火:“说到底,这恩情是没法报答的。”房德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贝氏掰着手指分析:“报得少了,他一旦翻脸,把你以前的事全抖出来,到时候别说官职不保,恐怕还会被当成越狱强盗抓起来,性命都难保;报得多了,他就会把这当成惯例,时不时来索要。要是每次都满足他还好,稍有不满,旧事重提,你还是脱不了干系。这不还是个定时炸弹?俗话说‘先下手为强’,你要是不听我的,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房德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心里的想法已经开始动摇。他又犹豫了一下,说:“可我主动要报恩,他却从来没提过,说不定他没这个意思。”贝氏轻蔑地笑了:“他还没看到你的诚意,自然不会开口,等你要送的时候,就有得说了。还有,他这次来,就算没别的想法,你的前程也保不住了。”房德一惊:“为什么?”
贝氏继续说道:“李勉来了,你对他热情相待,衙门里的人肯定会问他的身份。他的家人难道会替你隐瞒?肯定如实相告。衙门里的人嘴巴最是厉害,要是知道你以前是强盗,肯定当成大新闻传开。同僚们就算不当面笑话你,背后的闲言碎语也够你受的,到时候你还怎么在这里做官?这还算小事。李勉和颜太守是好友,到了那儿能不说你的事?听说颜太守脾气古怪,又是你的上司,这事要是在河北传开,你连夜逃走都算晚的。到时候又要回到从前穷困潦倒的日子,你后半辈子可怎么办?现在趁早动手,还能避免在颜太守那儿出丑。”
房德原本就担心李勉的家人会泄露自己的过去,听妻子这么一说,正好戳中了他的心病。之前报恩的念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连称赞:“还是夫人考虑得周全,不然差点害了自己。但他来的时候,整个衙门的人都知道,明天人不见了,不会被怀疑吗?而且尸首也不好处理。”
贝氏胸有成竹地说:“这有何难?等会儿出衙,只留下几个心腹,其他人都打发走。把他们主仆灌醉,夜深人静的时候,派人把他们解决了。然后放一把火烧了书院,明天找出些残骸,假装痛哭一场,装棺入殓。到时候大家只会以为是失火遇难,谁会怀疑?”房德大喜过望:“好计!好计!”说着就要起身去衙门。
贝氏深知丈夫心思不定,怕他和李勉见面后,又改变主意,连忙拉住他:“时间还早,再坐一会儿。”房德听了妻子的话,又留了下来。古人说得好:“猛虎口中剑,长蛇尾上针。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俗话说“隔墙有耳,窗外有人”。房德夫妻在屋内密谋时,贝氏一门心思撺掇丈夫害人,完全没留意周围是否有人偷听。她只觉得这是自己的私宅,不会有外人,便肆无忌惮地说着恶毒的话。
没想到房德家的仆人路信,一开始听到贝氏发火吵闹,就贴在隔壁墙上偷听。从夫妻二人争吵送多少礼,到谋划放火烧屋杀人,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惊得后背发凉。路信心想:“原来我家主人以前做过强盗,全靠这位李官人救命,如今却要恩将仇报,还有天理吗?连这么大的恩人都这样对待,我们做奴仆的,要是稍有差错,岂不是性命难保?跟着这种冷酷无情的人,还有什么前途?”
他又转念一想:“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如我救了这四个人,也算积点阴德。”可随即又担心:“要是放他们走了,房德肯定不会饶过我,不如我也一起逃走。”于是,路信偷偷拿了些银两藏在身上,瞅准一个机会,悄悄溜出了私衙,直奔书院而去。
到了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里煮茶,坐在门槛上,拿着扇子打瞌睡,路信也没叫醒他,直接轻手轻脚走进书房。一看,王太等人都不在,只有李勉正端正地坐在桌前,翻看书籍。
路信急忙走到桌旁,压低声音说:“相公,大祸临头了!再不逃走,就来不及了!”李勉大吃一惊,连忙问:“祸从何来?”路信把他拉到一旁,将刚才听到的阴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又着急地说:“我念您无辜受害,特来报信。再不走,一会儿就性命难保了!”
李勉听后,只觉得浑身像掉进冰窖里,忍不住颤抖起来。他“扑通”一声给路信跪下,感激地说:“要不是你仗义相救,我今天必死无疑!这份大恩大德,我一定厚报,绝不像房德那样忘恩负义!”路信慌忙回拜,小声说:“相公别大声说话,万一被支成听见,走漏了消息,我们都活不成!”
李勉担忧道:“我走了,会连累你,这可怎么办?”路信说:“我孤身一人,等您走后,我也远走高飞,您不用担心。”李勉连忙说:“既然这样,不如跟我一起往常山吧!”路信说:“您愿意收留我,我愿一辈子追随您!”李勉感动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怎能这么说!”
李勉赶忙叫王太,连喊十几声,却没人应答,急得直跺脚:“他们都去哪儿了?”路信说:“我去找他们!”李勉又说:“马匹都在马棚,这可怎么弄?”路信说:“我去想办法牵来!”
路信匆匆跑出书房,回头一看,支成已经不在门槛上打盹了。他跑进厢房查看,也没见人影。原来支成刚才去上厕所了。路信以为支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跑去给房德报信了,心里慌乱不已,急忙跑回去对李勉说:“相公,不好了!支成肯定听见了,去报信了,赶紧走,等不及其他人了!”
李勉又惊出一身冷汗,吓得说不出话,顾不上拿行李,拉着路信跌跌撞撞地跑出书院。衙门里的衙役们看到李勉慌张的样子,原本坐着的都站了起来。李勉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县衙仪门外。
刚到门口,就看到三匹马拴在那里,这是给县令、主簿、县尉准备的坐骑。路信灵机一动,对马夫说:“李相公要去西门拜客,快把马牵来!”马夫知道李勉是县令的贵客,又听说是县令管家吩咐的,哪敢不从?急忙牵来两匹马。
李勉刚上马,王太手里提着一双麻鞋,气喘吁吁地跑到马前,问:“相公要去哪里?”路信赶忙接口说:“相公去西门拜客,你们刚才都跑哪儿去了?”王太解释:“我的麻鞋坏了,上街去买,相公要拜哪位客人?”路信催促道:“别问了,跟上来就是!”又让马夫把第三匹马牵给王太。
三人骑马出了县衙,马夫在后面跟着。路信对马夫说:“一会儿就回来,你不用跟着了。”马夫便停了下来。
离开县衙后,李勉猛抽一鞭,马儿飞奔而去。王太见主人如此匆忙,不知道到底要去拜什么客人。没跑出多远,另外两个仆人也各自提着麻鞋追了上来,远远看见主人,就闪到路边问:“相公要去哪里?”李勉头也不回地说:“别问了,赶紧跟上!”话刚说完,马已经跑远了,两个仆人拼命追赶,哪里追得上。
眼看快到西门,突然有两个人骑着马从巷子里冲了出来。路信定睛一看,原来是房德的心腹陈颜和一个令史。两人见到李勉,急忙下马行礼。路信见机行事,大声说:“李相公的随从还缺马,不如把陈干办的马借给他用用!”李勉心领神会,勒住马说:“如此甚好!”
路信对陈颜说:“李相公去拜客,借你的马给随从骑一下,很快就还回来。”陈颜和令史正想讨好李勉,好让他在房德面前美言几句,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忙说:“相公请用!”
过了一会儿,两个仆人连跑带跌地赶了过来,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陈颜二人把马鞭和缰绳递给他们,看着李勉一行人快马加鞭出了城门,二十个马蹄声如擂鼓一般,沿着大道,朝着常山方向飞驰而去,真像是冲破牢笼的凤凰,挣脱金锁的蛟龙。
再说另一边,支成上完厕所回来,煮好茶端进书房,却发现李勉不见了。他以为李勉在花园里散步,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心想:“肯定是这两天坐久了闷得慌,出去闲逛了。”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还不见李勉回来,支成便走出书院查看。刚到门口,迎面撞见房德。原来房德被老婆留了许久,才起身准备去县衙,正好碰上支成,便问:“看见路信了吗?”支成说:“没看见,估计是陪李相公出去闲逛了。”
房德心里犯起了嘀咕,正打算让支成去寻找,陈颜匆匆赶来。房德忙问:“见到李相公了吗?”陈颜说:“刚才在西门碰见了。路信说要去拜客,还借了我的马给随从骑。一行五个人,骑马跑得飞快,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