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沈夫人率先鼓起掌来,她本是杜牧的表姑,脸上满是惊喜说道:“十三郎来洪州将近四个月,我今日竟是头一回知道,你的筝艺这般绝妙。”
话音刚落,沈月一下子从祖母身边站了起来,两只小手举过头顶使劲拍着,又蹦又跳地嚷道:“好听!真好听!”
沈传师抚须而笑,接过话头:“牧之本就通晓音律,还能自写曲谱。教坊司今年不少曲谱,皆是经他前不久亲手校正过的。”
云七娘在一旁点头称是:“正是。杜郎君改过的谱子,比原先的顺畅了许多,姑娘们练起来也省力不少。”
听到这里,张好好的头抬了起来,目光落在杜牧身上。
郑崇与夫人也连连点头赞赏。
沈夫人又转向郑令微,语气温和地问道:“令微,我听闻你琴艺不俗,平日里最喜欢弹什么曲子?”
郑令微欠身答道:“回伯母,侄女最爱的,是《公孙大娘舞剑器》。”
沈传师闻言,抚掌笑道:“光有曲子哪行?既有剑器之名,自然要配上舞才够味。”
他转头看向云七娘,“你们几个把方才的曲子再奏一遍,让年轻人舞剑跳舞。”
郑崇看向在座的几个年轻人,笑道:“你们年少的来跳,我们年长的看着。”
沈询、杜牧、郑令微三人走到中央,秋月见状,正要起身走上前去。沈传师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张好好身上,温声道:“张小娘子,你来。”
张好好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走到场中。
沈询原是准备走向张好好的,可他还没来得及迈步,郑令微先一步走到沈询身旁。
郑令微面色微红,目光飞快地掠了一下杜牧,又收回来看着沈询,声线柔婉问道:“二郎,你与我一队可好?”
沈询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郑姐姐,咱们一队。”
杜牧站在一旁,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随即又平复如常。
于是他转过身来,与张好好相对而立。
乐声再起,剑舞开场。
沈询与郑令微是旧识,配合起来自然熟稔。沈询步伐稳健,带着郑令微渐渐放开,几个转身之后,她也渐渐进入了状态。郑令微的舞姿端庄中带着几分柔美,自有大家闺秀的从容气度。
而另一侧,杜牧与张好好之间,却是另一种氛围。
张好好的舞步干净利落,每一转身、每一挥袖都恰到好处。杜牧配合着她的节奏,步伐沉敛,引着她旋转身形,二人身姿相和,一进一退,舞步回旋交错。
两人衣袖交拂而过,衣摆带起地上的花瓣,从脚边打着旋儿飞起来。两人的目光自然地交汇在一处时,她看见他眼底含笑,沉稳温和;他看见她双眸清澈,明亮鲜活。
数番回合,四人已然合上节奏,舞步交错显得更加行云流水,不时互换位置。这边沈询剑势轻引,带得张好好袖袂半旋,那边杜牧虚送剑锋,郑令微随之旋身。
乐声换调,四人同时收势。杜牧、沈询横剑护在胸前,张好好、郑令微分立在剑锋之前,飞扬衣袂也徐徐落下,两两对视,几人俱是会心一笑。
沈传师与郑崇都靠在椅背上,轻轻打着拍子,看着院中舞动的身影,满脸笑意。
秋月站在廊柱边,视线落在杜牧和张好好之间,始终没有移开。她偶尔轻轻咬一下嘴唇,手指捻着裙边的飘带。
日头渐渐西斜,郑崇这才携妻女向沈传师告辞。
马车内,郑夫人握着女儿的手,轻声问道:“今日见了十三郎,觉得如何?”
她低下头,嘴角微微弯起,轻声道:“阿娘,女儿今日……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立如芝兰玉树’。”
郑夫人听了,与郑崇相视一笑,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儿觉得好,就好。”
郑令微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脑海里还在回响方才的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