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贤回到了庭院中,仍感浑身酸软,像是被一条极为粗壮,有力的绳索缠了半天,她仔细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突然发现自己的耳后似乎多了一条红痕。
许贤的心脏猛然一紧。
她似乎找到了身上酸软感的来源。
拨开头发,许贤发觉,自己脖颈后的那条红痕,一直往外延伸,延伸到自己根本就瞧不见的地方,估摸着比她瞧见的地方还要长。
许贤一下就想到了那场争执。
和宋寅未的争执。
自从经历了那件事以后,许贤就被所谓的断袖吓了一大跳,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男人竟然会喜欢上一个男人,还是她这个假男人,自此以后,她就很少同人接触了,看人都带着几分防备。
许贤想到了人面兽心的宋寅未,虽然干的是禽兽不如的勾当,可那时他的脸上还挂着笑意,手指紧紧地掐住许贤的脸,在她脸上挤出两坨可笑的软肉,他叫她仔细的好好考量,可是言语神色之间,却怀着笃定的神色。
许贤很讨厌他。
不只是他平日里的言行举止,更有一种将自己当成是玩物,当成是一种可以轻贱的东西的恼怒。
而如今,许贤讨厌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起码连着三四天,她都得将脖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不可,可这天又闷热,免得不受些罪。
看完后,许贤照例推开柜门,果不其然在里面发觉了一小份燕窝粥,里面加了炒后的坚果,许贤尝了一口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碗筷,就连那碗筷的样式,她也没有多加打量。
无非也就是那样,再好的东西也没人能拿出钱买,这碗对于许贤来讲,也只是一只碗罢了。
许贤有时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这是否是所谓的仙人故意在戏耍她呢?他们同宋寅未没有任何区别,只是给了她一点蝇头小利,就想让许贤的心情随着他们的念想起伏波动。
想到这里,许贤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她将碗筷放在一旁,开始翻看崔晋之给的笔记,他的字很好看,看着看着,许贤便翻出笔墨,开始模仿他的一笔一划。
阿青原先当许贤是宠物,就是人类用来消遣所养的,只有外表好看,却无大用的宠物,贵族女子自视矜贵,连养的宠物都要用丝绸包裹,做软布包好的木椅,闲暇时也会拿它取乐逗笑。
阿青心想,他和许贤恰好就是这样的关系。
他今日胃口大开,吃了三只烧鸡,又喝了一些甜酒,脑子里晕乎乎的飘飘然,心情自然也不错,于是便想过来看看自己的宠物近况如何,刚巧碰到了许贤兴致缺缺地将碗筷放在一旁的场景。
她指尖莹润,指甲上没有染丝毫丹蔻之色,可是却自然地透着自然的血色。
阿青忍不住想,如果要在宠物中分个三六九等的话,许贤也绝对是最漂亮的一个,毛发厚重,天然乌黑,皮肤白皙,透着恰好的血色。
阿青本想窜到许贤面前,同她将一切和盘托出——这些日子养着她,供她吃喝的人是自己,登徒子想要占她的便宜,也是他帮忙应付过去的。
阿青有些醉了,脑子不是很清醒,他明知道自己这副模样会吓到一个平淡普通的人类。
可有些事,就得喝醉了才好去做。
正当他拖着巨大的蛇身,开始蜿蜒爬行的时候,白苏桢比他更快一步,他倒是比阿青更加相貌堂堂,姿色绝佳,他只将一颗头颅,还有半截身体露出来,巨大的蛇尾盘踞在高墙之下。
只是或许是因为夜色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脸色过于惨白,这让他看上去总笼罩着一层阴翳的鬼气。
“这位公子,我见你总是每日辛勤读书,半分不敢倦怠,心中敬佩,所以今日前来,特意想与你结交一番。”
白苏桢一笑,他的脸上就多了一种奇异的妩媚,眉眼弯弯,说话间嘴唇开合,便露出一小截红舌,许贤盯着他的嘴唇几句移不开视线。
“是……是这样吗?”许贤晕乎乎地笑了,“其实读书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你要是喜欢,我愿意赠送两本书籍,供您查阅。”
趁着夜色,白苏桢敏锐地察觉到了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鳞片与干枯的树叶摩擦,沙沙作响,蛇蜕被树枝挂住,留下白白的一层蜕,阿青吐出蛇信,威胁似的冲他晃。
白苏桢笑得更加动人,“这感情好啊!我其实一直都很爱念书,只可惜身子骨弱,稍稍累些,便要躺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家里人也不许我在灯光下看书,说这样会坏了眼睛,我需得仔细养着,可我年纪已经不小了,也到了快要弱冠的时候,可家里人还是这样拘着我。”
许贤声音猛然变大,“家里人不叫你读书?可是因为你家穷所致?”
“不,我家里也算是沾了祖荫的光,平日里也短不了我的吃喝,只是太关心我了,也怪我没用,为了不叫我念书,我当中的蜡烛总是被人收走,白天也不好叫长辈们见了担心,他们总说,我这辈子是不愁吃喝了,功名银钱全由我上头的那两个哥哥来挣,我最小,我最享福。”
白苏桢说完,还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宽大的袖袍之下,他忍不住皱眉,他闻到了空气当中淡淡的酒味,还有极浓极浓的,只有蛇类能清晰感知到的用来进攻的气息。
很明显,这股气息是针对自己的。
阿青怕不是喝酒喝昏了头,竟然敢真的出现在那小书生面前,真不怕一条蛇口吐人言,试图亲近,将那小书生吓晕过去。
白苏桢用了点术法,按他所想,那小书生在听了他一堆话后,该规规矩矩地将蜡烛交出来,这样一来,光线更暗,阿青的身形就越不容被人察觉。
可一提到读书问题,许贤猛然一下精神过来,连那点百试百灵的术法都已经不顶用了。
许贤气愤填膺地说,“过分,实在是过分,你的家中人实在是目光短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