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城前行,空气便愈发紧绷窒息,沉甸甸的肃杀之气压在头顶,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分外艰难。
远方城头狼烟滚滚冲天,浓黑的硝烟层层翻涌、漫天弥漫,沉沉笼罩半边天际,将朗朗白日都遮得暗沉无光。
城头守军披甲执戈,往来疾驰奔走,旌旗在狂风中烈烈飘摇,兵甲森森,满城皆是死守的惨烈。
每隔数息,便是一声天崩地裂的炮鸣轰鸣,震彻四野。
城头明军火炮火光骤然乍闪,炮火破空而出,炸开漫天浓烟热浪,凌厉的炮风席卷街巷,刮得屋檐屋瓦簌簌落灰,碎石碎屑纷纷坠落。城外献贼的炮火亦密密麻麻层层回击,炮弹落地炸开的巨响遥遥传来,震得脚下青石板微微发麻、震颤不止。
天地之间,再无半分人间烟火,只剩连绵不绝的炮震、翻涌的烟浪、奔逃的人慌、垂危的孤城。
越靠近南城,路上奔逃的百姓便愈发稀少。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南城直面贼兵兵锋,是整座长沙城最凶险、最无生机的死地。
沿途巷口随处可见百姓慌乱奔逃时丢弃的箱笼细软、衣物粮食,甚至散落着孩童仓促跑丢的布鞋、妇人遗落的簪钗,处处皆是仓皇逃难的痕迹。地面砖石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弹屑砸落的坑印,斑驳狼藉。风卷着厚重的硝烟与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干涩发紧,鼻腔里全是凛冽的杀伐铁锈味。
往日里风雅繁盛、笙歌彻夜、游人如织的南城地界,此刻彻底死寂沉沉,不闻丝竹、不闻笑语,只剩兵戈压城、炮火围城的无边肃杀。
我孤身穿梭在空荡萧瑟、风声呜咽的南街,心口狂跳不止,一颗心悬在半空,沉甸甸的惶恐几乎要将我压垮。每一声炮响落下,我身子便控制不住地一颤,脚步愈发慌乱,心底无数糟糕的念头疯狂滋生——她会不会来不及逃走?会不会被困在阁楼之中?会不会被炮火波及?万千臆测缠绞着心神,让我浑身发冷、手足冰凉。
往日车马盈门、雅士云集、丝竹不绝的浣烟阁,此刻早已褪去所有风华,没了半分昔日盛景。
朱漆阁楼大门半掩半敞,门前石阶冷清寂寥,垂落的帘幕无风自动、轻轻晃动,再无倚门迎客的佳人,再无往来谈笑的权贵雅士。庭院外的街巷空空荡荡,不少毗邻的楼阁早已人去楼空,满地散落着零碎物件,风一吹便簌簌滚动,满目萧条破败。
我喘着粗气,踉跄推门而入。
阁内庭院寂静无声,亭台花木依旧,却不见半分人影。楼下厅堂桌椅凌乱,茶具散落,往日供宾客听曲弈棋的雅致之地,如今只剩一片冷寂。我逐层寻遍,回廊、雅间、水榭,处处空无一人。
苏清沅不在此处。
整座浣烟阁,空空荡荡,寻不到她半分踪迹。
心底骤然一空,方才一路狂奔攒下的气力瞬间散尽。我不知道她是提前避祸出走,是被吉王府临时召去,还是困在别处不得脱身。漫天炮火压城,她偏偏杳无踪迹,这份未知,比亲眼所见凶险更让人揪心。
风穿空廊,簌簌作响。城外炮声依旧不绝,声声催命。
我怔怔立在庭院中央,良久,只能颓然转身,原路折返。
归途依旧满城惶乱。狼烟遮天,炮震不息,逃难人流依旧滚滚向内城涌去。我拖着满身疲惫与心口沉郁,一步步踏离南城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