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满殿血腥、帝王雷霆,他没有惶恐,没有畏惧,只是微微躬身,行臣子恭肃之礼,脊背微弯,风骨未折,沉静如山。
良久,高位之上,李隆基终于开口。
少年帝王的声音清泠低沉,听不出喜怒,辨不出悲喜,平淡得近乎冷漠,却带着掌控一切的至高威压,缓缓响彻死寂大殿。
“林相。”
“朕,让你失望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暗藏深意。
林恪缓缓抬眸,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
眼前的李隆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虚心求教、隐忍沉稳、心怀社稷、待人谦和的临淄郡王。
经历宫变喋血、权争绝杀、手握至尊皇权,他眼底彻底褪去青涩,盛满锐利锋芒、深沉城府与帝王独有的多疑冷峻。
此刻的他,正处在一种极其微妙、极其危险的心境之中。
一夜平叛,诛杀重臣,血洗朝堂,扫清障碍,大权独揽。
心底有夺权成功的隐秘兴奋,有掌控乾坤的极致满足,却也暗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不安与惶恐。
他赢了,赢了姑母,赢了党羽,赢了朝堂所有对手。
可一夜诛杀多名宰辅、连斩朝堂重臣,骨肉相残、君臣喋血,终究有伤天和,有伤君德,有伤朝野人心。
他需要一个人,肯定他的决断,认可他的杀伐,佐证他的正统。
他也需要一个人,替他承接世间非议、史书骂名、千秋诟病。
满朝文武,人人噤若寒蝉,人人趋炎附势,人人不敢直言。
唯有林恪。
唯有这位历经三朝、功盖天下、德望无双、敢逆龙鳞、敢断乾坤的老臣,敢评是非、敢定对错、敢劝帝王、敢担万世清议。
林恪眼底平静无波,望着年轻帝王,嗓音带着岁月沉淀的苍老平缓,不卑不亢,徐徐开口:
“陛下无失望可言。”
“太平公主久蓄权柄,把持朝政数载,联结朋党,干预储君,窥伺神器,确有不臣之心、谋逆之实。陛下先发制人,肃清宫闱,安定社稷,稳固皇权,是为保大唐江山,非为一己私欲。”
李隆基指尖玉笔微微一顿,眸光沉沉盯着他:
“既如此,林相为何默然不语?为何不赞朕决断?”
林恪微微垂眸,语气愈发平和,却字字通透,句句中肯:
“臣赞陛下稳社稷,不赞陛下嗜杀戮。”
“为政者,当诛罪魁,赦胁从,肃朝纲,存仁心。可今日先天一役,株连过广,杀伐过重,朝堂元气大损。”
李隆基闻言,唇角骤然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玉笔猛地重重拍落在御案之上!
“啪!”
清脆巨响炸裂死寂大殿,震得案上文卷震颤,烛火剧烈摇晃。
少年帝王眼底戾气骤升,锋芒毕露,语气陡然凌厉:
“仁心?”
“朕若讲仁心,今日身首异处的便是朕!”
“林相莫非忘了?朕的好姑母,权倾朝野,党羽遍布朝堂禁军,数次干预废立,妄图重演武周旧事!她眼中可有半分亲情?可有半分李氏社稷?”
“朕念骨肉情分,一再忍让,可她步步紧逼,欲废朕、立傀儡!如此逆臣,留之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