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朗,江滩的工程推进得格外顺利。沈逾白每日准时奔赴工地,日出而出,暮色方归。
白日里沙土漫天,图纸、测量仪器整日不离手。工地临时板房狭小闷热,一台老旧风扇缓慢转动,驱散不了蒸腾的热气。沈逾白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户外,沿着江岸步道走向反复核查地基标高,皮肤被秋日阳光晒出一层浅淡的麦色。
陆听澜依旧保持着拍摄纪实照片的计划。多数时候他会在午后抵达工地,不打扰沈逾白工作,独自沿着滩涂取景,定格江岸改造每一处变化。两人碰面往往只是短暂闲聊几句,随后各自忙碌。
这天午后,天空渐渐不对劲。
原本澄澈的蓝天迅速被厚重乌云吞噬,江面刮起猛烈的横风,浪涛层层拍击礁石,声势越来越大。远处天际传来沉闷的雷鸣,工地上的工人纷纷抬头望向天空,气氛瞬间紧绷。
“要下大雨了!”有人高声提醒。
沈逾白立刻收拢图纸,快步安排人员加固建材、遮盖刚刚浇筑完成的地基垫层。一旦雨水长时间冲刷,新修整的土层极易出现塌陷,前期调整的方案会白费功夫。所有人紧急行动,机器陆续关停,嘈杂的呼喊声混杂风声响彻滩涂。
狂风率先席卷而来,卷起漫天尘土,视线瞬间变得浑浊。沈逾白把重要图纸紧紧抱在怀里,指挥工人将防水帆布铺在施工区域,来回奔走,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他心里隐隐惦念着陆听澜。方才陆听澜在上游芦苇滩拍照,那边地势空旷,没有遮蔽。沈逾白拿出手机想要拨通电话,狂风摇晃信号,屏幕断断续续,几次拨号都失败。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之间,暴雨倾盆而下。
雨幕笼罩整片江面,天地白茫茫一片。短短几分钟,地面迅速积起水洼。沈逾白躲进板房,隔着窗户望向芦苇滩的方向,心头悬着一块重物,难以安稳。
暴雨持续将近四十分钟,势头才稍稍放缓。沈逾白等雨势减弱,顾不得身上潮湿,撑着简易雨伞,打算沿着滩涂寻找陆听澜。
刚走出板房不远,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雨雾里缓步走来。
陆听澜背着相机包,外套兜帽罩在头上,裤脚已经被雨水浸透,沾着泥沙。他相机妥善收纳在防水包内,没有受损,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身湿冷。
看见沈逾白,陆听澜脚步加快。
“你怎么出来了?雨还没停。”
“我担心你。”沈逾白走上前,雨伞下意识往陆听澜那边倾斜,半边肩膀暴露在雨里,很快被雨水打湿,“上游芦苇滩没有避雨的地方。”
“找到一处废弃渔屋临时躲雨,没有大碍。”陆听澜目光落在沈逾白湿透的袖口,眉头微蹙,伸手将雨伞重新摆正,“照顾好自己,工地到处都是泥泞,滑倒很危险。”
沈逾白打量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冷风裹挟雨水,不断往身上钻。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后怕、庆幸交织在一起。若是方才雨势再凶猛一些,滩涂湿滑,很容易发生意外。
“先回板房避一避。”沈逾白低声说道。
两人一同回到狭小板房。屋内只有几条长凳,空气潮湿阴冷。陆听澜摘下兜帽,发丝滴着水珠。沈逾白翻出自己备用的干净毛巾,递到他手中。
“擦擦。”
陆听澜接过毛巾,缓慢擦拭脸上雨水。“地基这边情况怎么样?”
“帆布盖得及时,损失不大。”沈逾白看向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今天估计没法继续施工,等路面积水消退,我安排工人检查土层。”
暴雨打乱了施工计划,后续还要额外投入人力监测土质稳定。沈逾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积攒的疲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后尽数浮现。
陆听澜安静坐在一旁,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陪着。他懂得工程压力,不会不停追问工作难题,恰到好处的陪伴,远比不断的安慰更加实在。
等到傍晚,雨水彻底停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微弱的暮光。滩涂遍地积水,工地确认无法继续作业,负责人宣布提前收工。
沈逾白和班组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才和陆听澜一同驱车返程。车厢内安静,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不断向后倒退。
推开家门,暖意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