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气。”靳琛的声音依旧平淡,却伸出手,与对方握了握。他的手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他递出一张设计极为简约、只印有名字和联系方式的深灰色名片,质地特殊,入手微沉。那男同学如同接了圣旨,双手接过,连声道谢,腰都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桌上其他几个自认有些身份或野心的同学,也纷纷端着酒杯围了过来。一时间,“靳律师”、“老同学多多关照”、“以后少不了麻烦您”之类的寒暄不绝于耳。靳琛应对得游刃有余,却又疏离得体。他与每个人握手,力度恰到好处,时间不超过三秒,眼神平静无波,偶尔简短回应一两句,大多是“嗯”、“好”、“客气”,那份量级悬殊带来的压迫感,反而让围着他的同学们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最后,这小小的“握手圈”不可避免地扩到了温屿这边。温屿本在埋头小口喝汤,试图降低存在感,察觉到阴影笼罩和周围的安静,他不得不抬起头。靳琛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伸着手,目光落在他脸上。全桌的视线似乎也若有若无地跟了过来。温屿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汤匙,有些僵硬地站起身。他知道这只是靳琛“一视同仁”的社交礼仪,自己不过是这一圈“同学”中的最后一个。他伸出手,指尖微凉,带着一点刚才握汤匙留下的湿意,几乎是有些匆忙地、想要尽快完成这个流程般,往靳琛干燥温暖的掌心里一塞。然而,就在两手相触的瞬间,温屿清晰地感觉到,靳琛握着他的力度,比之前握任何人都要大。那力道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攫取的坚实,温热的手掌将他微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甚至让他指骨感受到一丝细微的、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温屿微微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靳琛。靳琛也正垂眸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温屿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解读的微光。这握手的时间,似乎也比其他人长了那么零点几秒。好在,就在温屿开始感到不自在之前,靳琛松开了手。那股温热和力道骤然消失,只留下指尖残留的、淡淡的、属于对方皮肤的触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余韵。“温屿。”靳琛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清晰。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那稍显用力的握手,只是温屿的错觉。温屿有些茫然地坐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了,只想这场聚会快点结束。他不再参与任何话题,只低头默默吃着面前碗里的东西,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然而奇怪的是,尽管他心不在焉,这顿饭却吃得异常“顺利”。巨大的转盘玻璃桌缓缓转动,每次停下时,恰好停留在他面前的,总是一两道他爱吃的菜——清蒸多宝鱼腩最嫩的部分,白灼芥蓝的菜心,避风塘炒蟹里肉最饱满的蟹钳,甚至是一小盅他小时候很爱、但家里出事后再没吃过的冰糖燕窝。他并没有动手去转,只是随着大流,别人转他跟着夹一两筷子,可就是这些“随大流”的偶然,组合起来却精准地迎合了他的口味。他吃得半饱,心里那点因聚会而起的烦闷和忐忑,竟奇异地被胃里的暖意安抚了一些,只是依旧疲惫,不想说话。他没注意到,在他低头安静进食的时候,身旁那道属于靳琛的、冷静的目光,曾数次看似不经意地掠过他夹菜的筷子,落在他微微鼓动的腮边,又淡淡移开,深沉难辨。吃得差不多了,又勉强应付了几轮不痛不痒的问候,温屿实在坐不住了。他趁着一个话题间隙,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对主位的赵峰低声道:“班长,我明天一早还有事,得先走了。你们慢慢玩,饭钱我出我那份吧……”“哎,别别别!”赵峰这次倒是反应快,一把按住他掏钱包的手,脸上带着酒意蒸腾出的红晕,笑容却还算清醒,“有人买单有人买单!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有事就去忙,路上小心啊!常联系!”温屿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老板买单,他无意识攀交。只是起身,对桌上众人礼貌性地笑了笑,算是告别。大多数人都沉浸在酒酣耳热中,随意挥挥手。温屿松了口气,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包厢。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一片寂静。温屿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全部排空。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