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无数陌生又清晰的章句、政论、奏疏、治法,一瞬间涌入脑海。
在融合这些知识的同时,冯希也彻底吸收了原身的记忆。这让他明白了自己当前所处的境况。
清查田產,打击地方豪强,本是朝廷政令。
可周广要的,显然不只是田產。
他刚到瀛州,便盯上冯家。若只是贪財,不必挑冯氏下手。冯家旧靠山才倒,他便来得这样快,背后想討好谁,已经不难猜。
建隆以来,大宋朝堂几番变动。到了今年正月,范质、王溥、魏仁浦相继罢相,后周留下的旧臣班底,已被清出中枢。三相被罢后,中书之事,多归赵普裁断。
范质与王溥,当年都受过冯道提拔。过去几年,他们虽未必事事护著冯家,可只要还在中枢,地方官便不敢轻易动冯氏。
如今旧门路一断,周广这等地方武臣若想往上走,自然要向赵普递一份投名状。
冯家,正好成了这份投名状。
这是一个死局。若是硬抗,周广手下乱兵冲入宅院,冯氏满门老弱妇孺绝无幸理。若是妥协交出田產,便等於开了任人宰割的先例,他人见状必会蜂拥效仿,不出三年,家业必被各方敲骨吸髓,蚕食殆尽。
如果是自己的祖父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应对呢?
冯希想起了那位號为“长乐老”的祖父冯道。
后世许多大儒骂他不知廉耻、不忠不义。他不急著替祖父分辩。
可有一点,他不能不认。
五代那样的乱世,多少节度使、宰相、名门大族都成了刀下亡魂,冯道却能让冯氏这一支活下来。
活下来,本身就是一门学问。
这便是《老子》中所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冯道不爭一时之名,不爭一时之权,甚至能忍后世的骂名。他低伏在泥土里,却借著宰相的权柄,主持刻印《九经》,为华夏保住了文化的火种。他也曾在暴君举起屠刀时,用圆滑甚至近乎諂媚的方式,保全许多黎民百姓的性命。
冯家能延续至今,靠的不是一时刚烈,而是低得下头,忍得住辱,也看得清势。
冯希缓缓站起身,眼神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迷茫。
既然祖父能在五代十国那样的修罗场里活下来,他冯希又怎会在这初建的大宋朝,倒在一个瀛州团练使手里?
当前的破局思路是绝不能与赵普、周广硬碰硬。
赵普深得太祖信任,权倾朝野,周广手握兵权,掌一方势力。冯家若想借范质、王溥等旧势力与之周旋,或是以冯家声望煽动乡民对抗朝廷,都是自寻死路。
冯家要破局,必须跳出周广设下的这个局,站到一个他所看不见的更高维度。
短期內,必须想办法全族迁居东京汴梁,彻底脱离地方军阀与州县官吏的纠缠。
当今大宋皇帝赵匡胤要立的是新朝的纲纪。冯道这种歷事数朝的旧臣,天然尷尬。冯家入汴之后,若想站稳脚跟,便只能先借开封府尹赵光义之势,在赵光义与赵普的权爭中求一线生路。
而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每一个纪录在《宋史》中有名有姓的皇族,寿命比真实歷史中只会少不会多,也就是说,赵匡胤以及以后的大宋皇帝的驾崩时间几乎是確定的,这便是冯希目前可以利用的点。
长期则要走以儒学经学立身传家之路。
冯道之名,在新朝本就尷尬。隨著时间推移,冯道迟早会被拿出来做靶子。一旦被盖棺定论为奸臣,冯家声望必將清零,家族衰败也在所难免。千年世家的愿景,更无从谈起。
眼下,他还没有资格替祖父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