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釉等了很久,岑渡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窗外,月光把他的轮廓削得格外清瘦。夜风掀起他毛衣的衣角,又轻轻放下,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抚平什么褶皱。
“不早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叹息,“睡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的心跳上,又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留在了原地。
池釉站在窗前,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笔画凹陷的痕迹——那是力透纸背的力度,是二十三年前一个男孩最郑重的承诺。
她以为他会承认的。
可他走了。
池釉把照片按在胸口,轻轻闭了闭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满胀和空虚交替着,让她一夜未眠。
第二天,她起得很晚。
推开窗,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老宅的屋檐上。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桂花的甜香,闷得人喘不过气。
要下雨了。
池釉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烟灰色的宽松针织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她把长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脸色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苍白。
她走出东厢房,天井里已经起了风。那棵老桂树被风吹得剧烈摇晃,金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像是谁打翻了一罐蜂蜜。
“池老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池釉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垂花门下,穿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
“我是岑总的助理,姓周。”他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岑总今天去市区开会,让我给您送早餐。桂花糖藕和酒酿圆子,刚出锅的。”
池釉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壁的温热:“谢谢。岑总……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小周挠了挠头,“可能要很晚。岑总说,如果您想画画,西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采光好。如果累了,就休息,不用赶进度。”
池釉点点头,目送小周离开。
她拎着保温桶回到房间,打开盖子。桂花糖藕的甜香立刻涌了出来,藕片切得薄薄的,孔眼里塞着糯米,浇着琥珀色的糖汁,上面撒着一层嫩黄的桂花。酒酿圆子盛在另一只小碗里,圆子小小的,像一颗颗白玉珠子,浮在乳白色的酒酿里。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酒酿圆子送进嘴里。
甜。糯。酒酿的微酸裹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胃里。
可她却红了眼眶。
因为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外婆的手艺。外婆活着的时候,每年秋天桂花开了,都会给她做桂花糖藕和酒酿圆子。后来外婆走了,她再也没吃过这个味道。
她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做了。
池釉低下头,眼泪砸进碗里,溅起一小朵涟漪。
她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勺子。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好吃得她不敢多吃——怕吃多了,就会贪恋这个味道,贪恋这个为她做糖藕的人。
下午,她去了西厢房。
西厢房确实被收拾出来了。原本堆着的旧家具被清走了,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宽大的画桌,桌上放着全新的画具——狼毫笔、宣纸、颜料盒,甚至还有一个她常用的品牌的调色盘。
池釉走到画桌前,指尖抚过那些画具。每一样都是她惯用的牌子,连笔的型号都和她平时用的一样。
她想起小周说“岑总去市区开会了”。
可他连她用什么牌子的画笔都知道。
池釉在画桌前坐下,铺开宣纸,蘸了墨,却迟迟落不下笔。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昨晚那张照片,全是墙上那个“舟舟”,全是他扶住她腰时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