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瑶华谷,寻茶三言两语,老桃树便了解了原由。
“小寻茶,你如今可看明白了?这对父子,虽势同水火,但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液,一般的固执,一般的骄傲,一般的不肯先低头。韩宏忧国忧民是真,望子成龙亦真,不过方式过于强硬。而韩清辞,心有抱负不满父亲严苛是真,对父亲漠视弟弟心生不满亦真,只是选择了最伤己的方式。”
寻茶似懂非懂:“那弟子该如何做?”
“既然他们性子都好那一口气,那你便不能一味柔劝,有时,需得利用这份相似,激出他心底在意的东西。具体如何行事,需得你自行斟酌。度人,亦是度己,这其中的分寸火候,便是你的修行。”
寻茶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人世间的关系当真是麻烦透顶,远比修炼法术要复杂千倍。她带着满腹的无奈回到小院,对着空荡荡的墙壁苦思冥。
唉,这不就是老倔驴生了头小倔驴,哪头都不好劝,当真是为难人。寻茶想起人间那句老话:清官难断家务事。果然是不假,何况她还只是一个小花妖。
寻茶就这样在床上辗转反侧,唉声叹气。直到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到了回韩府的日子,她整理好衣冠提着简单的行囊,准时回到了韩府。
韩宏早在前厅等候,见她守信归来,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敬佩,迎上前道:“苏先生果然是信人,老夫感激不尽!”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以往多了几分真诚的敬重。
寻茶心中略有愧意,面上却只得谦逊回礼:“韩公言重了,分内之事。”
寒暄几句后,她便前往书房。韩清辞已在座,还是那副别人欠他银两模样,见她进来,并无表示。
对此,寻茶早已习以为常,按照自己琢磨了一夜的策略,开始了今日的讲授。
她拿起《三国志》,描绘战火连绵、群雄逐鹿背后的苍生疾苦。
“书中记载,这汉末三国,豪杰并起,争的是城池疆土,夺的是权力名位。然则,烽火所至,田园荒芜,十室九空。大军开拔,粮草为先,若无粮饷,便纵兵劫掠,百姓家中仅存的一点活命口粮亦被抢夺一空。史载‘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她声音沉缓,刻意渲染着那份乱世的惨状,“彼时之中原,放眼望去,何处不是饿殍遍野,何处不见瘦骨伶仃、辗转沟壑的流民?易子而食,析骸而爨,岂是虚言?”
她见他垂眸看着桌面,一动不动。接着道:
“往昔已矣,然历史常有相似之处。如今我朝边疆亦不平静,烽燧时起,胡骑窥伺。战事一起,首当其冲的,便是那边境的寻常百姓。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田地被铁蹄践踏,仓廪被乱兵洗劫。。。。。。其惨状,比之史书所载,恐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到这里,韩清辞目光清冷地看向她:“先生既知边疆百姓如此凄惨,心怀怜悯,为何不亲自出仕,以平生所学济世安民,反而还有闲情逸致,在家中豢养那般年轻的娇妻?”
“韩公子有所不知,那并非什么娇妻,实乃是老夫远在边疆的侄女。只因兵火骤起,其家中男丁皆被强征入伍,只留下几个妇孺苦苦支撑。奈何乱世人心不古,连她们仅存的一点活命粮秣,也被邻人趁机抢夺一空。实在是走投无路,方才千里迢迢,前来投奔我这把老骨头,求得一线生机。再者老夫年事已高,早已是力不从心。这匡扶社稷的重任,需得尔等年轻力壮担当。老夫唯有在这三尺讲台之上,教书育人,略尽绵薄之力,以期他日,尔等若能身居庙堂,不忘今日所学,便是老夫最大的欣慰了。”她说着,抬手拭了拭并不可见的眼泪,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情真意切。
谁知,韩清辞听完,只是挑眉。
“先生此言差矣。学生曾闻,朝中多有老臣,年逾古稀,乃至耄耋,仍夙夜在公,为国操劳。远的不说,便说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今年已六十有七,仍时常微服私访,查察吏治。先生如今不过四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之时,何以便自称‘年事已高,力不从心’?这与那些老骥伏枥的贤臣相比,先生不觉得略显牵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