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晨雾濛濛,漫过城南荒宅的断壁残垣。
枯草覆满颓土,露水凝在枝桠之间,这片荒废数年的老宅,今日被官差层层围挡,肃杀之气压过了常年的荒芜沉寂。
若非乡民开荒无意掘出地底骸骨,这桩深埋经年的陈年旧案,恐怕永远不会现世。
沈知微一身素色简便衣裙,褪去侯府闺秀的温婉雅致,只携青禾一人缓步而来,步履从容沉静。
荒宅中央,白衣立身,清峻孤挺。
谢临渊静立坑穴之旁,垂眸审视现场痕迹,眉眼淡冷,周身气场肃穆凛然,不染半分尘泥。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抬眸回望。
薄雾流转间,二人目光猝然相触。
没有刻意的疏离,也无过分的熟稔,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打量与试探,博弈分寸恰到好处。
“沈姑娘如约而至。”谢临渊声线清冽,穿透晨间薄雾。
“多谢大人相邀。”沈知微微微颔首,视线径直落向地面的骸骨坑穴,“民女略通药理毒理,听闻此案尸身死因诡异,与先母当年旧症颇为相似,故而冒昧前来,协助查证。”
谢临渊侧身退让,让出最佳视角,眼底掠过一丝默许与认可:“姑娘昨夜笺中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恰好补上仵作疏漏的关键疑点。此案隐秘颇深,或许需借姑娘慧眼,方能勘破真相。”
青禾乖巧退至远处望风,不敢打扰二人查案。
坑底四具骸骨层层叠压,入土经年,腐朽殆尽,寻常人观之只剩枯骨残片,根本无从辨析死因。
沈知微屈膝蹲身,不惧尘土肮脏,目光细细扫过每一寸骨面肌理,指尖悬空比对骨节纹理,神情专注至极。
片刻后,她笃定出声:“四具骸骨骨色暗沉枯槁,骨髓空洞干瘪,绝非寻常病逝、外伤暴毙所致。”
“是经年累月的慢性毒侵,日复一日耗损脏腑气血,最终油尽灯枯而亡。”
谢临渊眸色沉沉,应声接话,字字落地有声:“中毒轨迹、损耗特征,与苏氏姨娘当年的症状,完全同源。”
一语落定,尘封多年的零碎线索瞬间串联。
母亲当年莫名衰败、府中汤药有异、柳夫人常年暗中运作、京中数年无名悬案,所有看似无关的旧迹,在此刻彻底扣成闭环。
沈知微抬眸望他,眼底带着清醒的试探:“大人执掌御史台,追查此类旧案已久。这般制式独特、缓慢无痕的秘毒,绝非市井寻常毒物,必然出自同一源头、同一股暗中势力,是吗?”
近距离两两相对,她眼底锐利坦荡,毫无半分躲闪。
谢临渊静静凝望着她,沉默须臾,坦诚相告,却依旧留存核心隐秘:“没错。”
“近十余年,京中隐有多起相似无声毒杀案。死者多为底层孤人、无依无靠的眼线、或是窥见些许秘事的小人物。”
“所有案件皆死因模糊、草草结案、无痕可查,手法高度统一,显然是一股盘踞京中多年的隐秘势力,常年清扫痕迹、抹杀知情人。”
寥寥数语,撕开了最残酷的真相。
沈知微心头微沉,多年疑惑尽数落地。
原来柳夫人从来不是幕后主使,仅仅是对方安插在侯府的一枚前置棋子。
负责在家中施毒、掩罪、封口,而那辆神出鬼没的青帘马车,便是势力传药、传信、下达指令的唯一联络渠道。
“可如今线索依旧断了。”沈知微眉尖微蹙,冷静剖析,“柳夫人只奉命行事、不问根源;死者皆是随时可弃的底层棋子,无人知晓内情。毒源、人手、主谋,全数断层。”
“这便是他们最可怖的地方。”谢临渊望向荒宅深处,眸光深邃寒凉,“分层布局、层层弃子,每一环彼此隔绝,出事即刻斩断链路。世人永远只能抓到台前傀儡,触不到幕后执棋者分毫。”
晨雾渐渐散去,晨光穿透残垣缝隙,落在二人并肩的身影上。
一人精通毒理、善察细微破绽;一人执掌刑狱、洞悉朝堂暗流。思绪同频,判断契合,无声的默契悄然滋生。先前的试探隔阂尽数褪去,只剩并肩溯源、共破迷局的坦然。
沈知微目光扫过墙角枯草,忽然定格在地面一道极浅的旧痕上。
荒草遮盖,尘土掩埋,若不仔细甄别,根本无从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