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命令般的语气时,林蹊的身体微微一僵,可随着他的声线慢慢软下来,她也渐渐放松了。此刻,她仿佛能窥见他心里翻涌着的种种情愫,又想起之前闺蜜说的——他不需要你的理性拆解,或许他就是想让你陪陪他、抱抱他。于是她抬起小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伤的孩子。
果然,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下来,重量也一点点往她身上倾斜,他正在依靠她!
许久之后,他松开她,哑声开口:“我先去洗澡。”
林蹊轻轻点了点头,坐在床边等他。他洗完澡出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而是在离她有一点距离的地方坐下。换作以往,无论她坐得多远,他总要一股脑儿地黏上来,非要和她紧贴着才行。今天这一反常态的距离,让她意识到——或许此刻,他需要的是她主动的靠近。
林蹊低头微微扯了扯嘴角,再抬眼时,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挪了挪身子,贴身坐到他旁边,牵过他的大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垂眸轻声开口:“秦戬,是我不好。我知道你爷爷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可在你最难熬的时候,我没能好好安慰你,还跟你说‘别太难过’——却不知道,你或许只是需要一句‘没事,我在呢’这样简单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习惯把一切当成待解决的事,却忽略了你心里的感受。我不太懂得怎么安慰人,但你现在想说什么就说吧。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着。”
秦戬略带震惊地看着她,随即脸上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他的傻丫头,终于读懂了他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开口回忆起往事:“我和我爷爷,很亲,很亲很亲,甚至比和我爸妈的关系都要亲近。”
“小时候我爸在外地军区工作,我妈在政府又忙,所以我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他说着,眼神飘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到大一点了,大概我上小学的时候,我爸调回北京,我们一家三口住在部队家属院,离爷爷奶奶住的地方很远。从我记事起,我爸就对我严格管教,很少对我和颜悦色过,从小到大我也因为不服管教挨过不少打”,“不像我爷爷奶奶,总是很疼我,做什么事情都很鼓励我,也是他们让我觉得,我自己做什么都能做好、做成。”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即使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我每次都会跑几十公里去找他们。只有在爷爷奶奶跟前,我才能真正觉得放松、自在。”
“你知道吗?”他抬眼看向她,“爷爷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他微微垂首,唇瓣轻颤,“他说,你是不是在跟一个小姑娘谈恋爱呀?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爷爷看看呐。”
他笑了一下,可那个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碎了。声音忽然哽咽,像终于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把脸埋进掌心里。
林蹊愣住了。她见过他生气、暴躁、风风火火的样子,也见过他嬉皮笑脸、没心没肺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像一只老虎终于撑不住了,倒在地上喘气。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手轻轻放在他膝盖上:“秦戬……”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去接住他袒露在她面前的脆弱。她擅长的从来是拆解问题、分析方案、提供建议,可此刻这些统统用不上。生离死别、阴阳两隔,从来不是一个可以被分析的问题。此刻,她只能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崩溃痛哭,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在他汹涌的情绪面前,单薄得像一张纸。
秦戬没有抬头,声音从掌心后面闷闷地传来:“你在医院门口看见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他说,“我觉得你离我好远好远。你在安慰我,可我觉得你在处理我,就像处理一个病例。”
林蹊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没错。
“我不是要你帮我解决问题,”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很难过。”他抬起眼看她,眼眶通红,“你能不能不要分析我?能不能就只是……陪着我?”
林蹊望着他那双被眼泪浸透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外婆。
她小时候也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外婆的手很暖,冬天会把她冰凉的小手捂在掌心里一点点握暖,会在她发烧的半夜一遍遍换额头上的湿毛巾。她比他幸运——外婆还健在,身子骨还算硬朗,她还有机会回去见她,还有机会听她絮絮叨叨地念自己。可他,却再也没有机会了。那个最疼他的人,从此就停在了一个回不去的地方。想到这里,她心底那层最柔软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她伸手,慢慢地拉开他捂住脸颊的那双手,然后用指尖一点一点地替他擦眼泪。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秦戬没有说话,眼泪却像失了禁一样,怎么也止不住地往外流。林蹊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替他擦着,一只手不够了就换另一只,指尖湿透了就拿纸巾来擦。
忽然,秦戬猛地一把将她抱住,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放声哽咽:“林蹊,我……我再也……再也见不到我爷爷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整个人像是终于在那句话里彻底塌了下去。林蹊也抱紧了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拿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这一次她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会好的”。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让他哭完,让那些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找到一个可以流淌出来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着。
秦戬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呼吸也渐渐均匀下来。林蹊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忽然开口:“秦戬,我今天才知道,我一直不会安慰人。我把所有东西都当成问题来处理,包括你的难过。”她转过头看他,“可你难过了,我应该陪着你,而不是帮你解决,不是给你建议,就是……在你身边。”
秦戬侧过头来看她:“那你学会了吗?”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学会。”她很认真地偏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但我起码知道,下次你再这样,我该怎么做了。我会慢慢学着去做的。”
秦戬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扑哧一笑,接着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林蹊之前还没被他这样抱过,脸一下子红了,不好意思地推搡着他靠近的身体。可他那股子不依不挠的执拗劲儿又上来了:“别动,说好了陪陪我的。”她便乖乖不动了。
连日来的疲倦随着身心放松,如潮水般涌上来。秦戬的眼皮慢慢重了,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显然,他睡着了。
台灯下,林蹊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橘色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此刻的他很柔软,像个卸下了盔甲的孩子。她不自觉地抬起小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怎么憔悴了这么多呢。”她喃喃地说着。
最近他一定难过极了吧。方才和她说话的时候,她都能很明显地看到他眼底的血丝。她轻叹了口气,微微俯身,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睡吧,好好睡一觉,我的爱人。
接着她转头关掉了床头灯。黑暗中,她伸出手臂环住他,将他轻轻拢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