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村长嘿嘿一笑:“你舅妈说,你不敢上外头茅坑,老是憋着,还不敢喝水,那咋行呢?”
“我俩就寻思,给你在家里盖个专用的茅房,再搭配艾技术员做的生态……生态马桶?这回就不怕上厕所了吧?”
关海山指着门上挂着的几把艾蒿,得意道:“这个超级无敌断子绝孙灭虫器是我想到的哦,有了它,就不用怕虫子过来了!”
宋红莲也从一边走过来,把一个小柳条筐挂到了墙壁上。
谷丰年看到,小筐里装着一沓旧报纸,都裁成方方正正的小块,如果她坐在马桶上,一伸手就能拿到。
宋红莲摸摸她的小脑袋:“怎么样?还合用吧?”
谷丰年抚摸着那个小柳条筐,半晌才扬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棒!谢谢舅舅舅妈!谢谢艾叔叔!谢谢哥哥!”
当天晚上,谷丰年试用了她的专属茅房。
艾草的苦香萦绕在鼻尖,她抬头,从榆木和干草的缝隙里,看到深蓝的夜空与星星,一伸手就能捉到风。
这是一个很小、很简陋的建筑,构成它的只有随处可见的木头、茅草、柳条、土壤、艾蒿、全部是就地取材,连擦屁股的纸都是隔年的旧报纸。
真奇怪,她想。
她前世的父亲很有钱,能让女儿住豪华公寓,用智能马桶,他忙到回不了家,就聘请保姆做家务,把屋子打扫的像是星级酒店一样干净整洁。
但为什么,她坐在那样一丝不苟的房间里,反而感受不到此刻的安心与宁静?
她捻起一片旧报纸,发现它上面有着细小的褶皱,一双体贴的手揉搓过它,让它变得十分柔软,完全不会擦伤小孩子的皮肤。
她坐在那里,捧着那张旧报纸,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跟它一样,无数想说的字句,都化成了一团模糊的油墨,再也分辨不清,只是——格外柔软。
她回忆起自己曾经居住的大都会,跟它相比,元宝屯确实缺少很多东西:浴缸、马桶、汽车、霓虹灯、上下水、花花绿绿的商品……
但是,这里有小狗,有小白鞋,还有人为她盖了一间专属的小茅房。
谷丰年想,其实元宝屯的生活,也没有那么坏。
……
转过天,就是大家约定好的写作业的时间,谷丰年跟关海山完成晨练,就来到了朱锦家。
朱锦家开着村里唯一一家烧酒坊,远远就能闻到蒸玉米的甜香味跟酒糟的酸味,有点呛,闻久了还挺上头。
她爸爸朱兴成正赤红着眼睛,在院子里拌酒曲,看到女儿的同学来了,只是微微点头,便又扯着嗓子喊起来:“程含英,又在屋里干什么呢?快出来干活!”
朱锦的妈立刻从屋里走了出来,谷丰年看到她的脸,稍微惊艳了一下。
那是个跟元宝屯格格不入的女人,打扮得分外齐整,乌黑柔顺的长发在头顶盘成光洁的发髻,身子苗条,脸庞白腻,温婉秀丽如开在塞北的水莲花。
她看到大家,微微一笑,声音也是极为柔和的,带着些南方口音:“你们也来了?吕耕田早到了,就等你们呢,快进屋,一会儿阿姨给你们洗水果。”
朱锦跟吕耕田已经在桌边坐下了,见两人进门,免不了一阵叽叽喳喳,直到程含英端着一盘子鲜红的水果进屋,大家才闭上嘴,一边抓水果吃,一边写作业。
这种水果的土名叫“托盘”,若要换个高大上的名字,就是“树莓”。
它在大城市里是很名贵的浆果,超市里一小盒就要卖很贵,不是常人消费得起的。谷丰年颇爱这种酸甜可口的果子,也很少能放开吃。
但在元宝屯,托盘只是普普通通的野果子,河堤边一抓一大把。托了原产地的福,谷丰年得以大快朵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