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在燃烧,在窒息。
炮火的轰鸣渐渐稀疏,并非因为仁慈,而是因为目标己化为一片炼狱。
北洋重炮砸开的缺口处,滚滚墨绿色的毒烟如同来自九幽的瘴气,翻腾着、舔舐着残破的城墙和焦黑的瓦砾,贪婪地向城内蔓延。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甜腥与金属锈蚀的恶臭,浓烈得如同实质的毒浆,灌入鼻腔,灼烧喉管。
被毒烟扫过的青砖墙皮如同被泼了强酸,迅速泛起灰白的水泡,继而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腐朽的木质结构。
一具倒毙在街角的士兵尸体,裸露的手背在毒烟下迅速变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生锈铸铁般的灰银光泽,皮肉干瘪收缩。
“呃…咳…咳咳…”一个侥幸从城头缺口处滚落下来的北洋新兵,蜷缩在断墙后,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滚烫的沙砾,涕泪横流。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沾满灰绿色烟尘的手掌,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麻木僵硬。
不远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捂着喉咙,眼球凸出,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像煮熟的虾米般弓起,随即无声地栽倒,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毒烟之下,钢铁在呻吟,生命在枯萎。
“妖…妖烟!是川蛮子的妖烟!”
恐慌如同瘟疫,在刚刚突破城防、正欲冲入城内劫掠杀戮的北洋先头部队中炸开!士兵们惊恐地后退、推搡,望着那滚滚而来、无孔不入的墨绿色死亡之雾,眼中充满了对未知邪术的极致恐惧。
冲锋的号角哑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和绝望的咳嗽。
---蓉城核心,帅府议事厅己成半塌的废墟。
一根粗壮的雕花梁柱斜插在地,断口处焦黑狰狞。
巨大的防区地图被撕裂,一半耷拉在墙边,另一半被烟尘覆盖。
空气里浓重的毒烟味混合着血腥、硝烟和瓦砾的粉尘。
刘麟背对着摇摇欲坠的厅门,坐在一张幸存的太师椅上。
靛蓝将官常服被撕开数道口子,露出内里染血的衬布,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小臂处被一块扭曲的弹片深深嵌入,皮肉翻卷,暗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满灰土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脸上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额角一道伤口还在缓慢渗血,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淬炼于地狱熔炉的黑曜石,在弥漫的烟尘中燃烧着冰冷、疲惫却依旧锋利的光芒。
陈德彪佝偻着背,几乎是从瓦砾堆里爬出来的,官帽早己不知去向,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黑灰和擦伤,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剧烈地咳嗽着,嘴角带着血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少…少帅…毒烟…毒烟封住了缺口…北…北洋狗…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了…”他剧烈喘息几下,浑浊的独眼看向刘麟那条垂着的、血流不止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城…城里…毒烟在散…伤兵营…完了…好多兄弟…咳…咳…连叫都叫不出…就…就化了…还有…还有鲁老…徐渭清…还没找到…怕是…”刘麟没有任何动作,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过滤池冻结的银色毒水、轮机室喷发的毁灭绿光、铸造区崩塌的墨绿烟柱…还有此刻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毒雾…这座钢铁之城,终究被它自己淬炼的剧毒反噬。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布满血污和老茧的手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拂过腰间枪套上冰冷的皮革——里面,是那把跟随他多年的、枪管上铭刻着“麟”字的特制驳壳枪。
“银元…”刘麟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轮摩擦过生铁,“还剩多少?”
陈德彪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绝望,艰难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帅府金库…挨了炮…塌了半边…能扒拉出来的…现洋…怕…怕是不足五万了…铜子…粮食…药…全埋在下头…短时间…挖不出…”他顿了顿,独眼死死盯着刘麟,声音带着最后的乞求,“少帅!走吧!趁毒烟还能挡一阵!留得青山在…”“走?”
刘麟终于微微侧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刀锋刮过陈德彪的脸庞,让他剩下的话生生噎在喉咙里。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