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沉,没了路灯的永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周挡在林砚身前,脊背绷得笔直,对着赵三怒声呵斥:“赵三!你少趁火打劫!灯碎是意外,永巷的地界,轮不到你胡来!有我在,你别想动一砖一瓦!”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此刻却硬撑着底气。在他眼里,只要人还在,规矩还在,巷子就不会倒。
可这份底气,在赵三眼里可笑得可怜。
赵三嗤笑一声,随手扔掉手里的琉璃碎片,碎片砸在青石板上,又是一声轻响:“意外?全城谁不知道,林家守灯如命。十五年风雨无阻,今晚偏偏砸灯,哪来的意外?”
他往前踏出一步,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老周,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永巷,我要拆,没人拦得住。以前顾忌老灯镇巷,怕动了气运惹出事端,如今灯已经没了,天时地利都在我这边。”
跟班的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吵吵嚷嚷说着明日拆巷的话,嘈杂的声音填满了整条寂静的巷子。
老周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转头看向林砚,眼里满是失望:“你看看!这就是你砸灯的后果!你到底图什么?!”
林砚始终沉默着,安静得反常。
直到赵三带着人扬长而去,巷子里重新恢复死寂,他才缓缓开口:“周伯,你信我一次。不砸灯,三日之内,巷里老小,无一幸免。”
这话太重,砸得老周心头一颤。
他盯着林砚沉静的眉眼,第一次发现,这个素来温和守礼的年轻人,眼神里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不像是发疯,倒像是扛着天大的秘密。
“你把话说清楚。”老周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忐忑,“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留灯会死人?”
林砚转过身,走向巷深处那间狭小的守灯小屋。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柜一床,十五年,他就守在这里,守着一盏灯,守着整条巷。
他从老旧的木柜最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绢布。绢布边缘磨损严重,字迹斑驳,是林家祖辈流传下来的秘契,从不示人,只传守灯传人。
“祖训只说了,灯护永巷,岁岁平安。”林砚将绢布铺在木桌上,指尖抚过模糊的字迹,“可祖训没说,这灯不是护巷,是锁巷。”
老周凑上前,借着纸灯微光细看,越看越心惊。
绢布上寥寥百字,记录着永巷百年隐秘。
百年前,永巷曾爆发一场大疫,巷中百人染疾暴毙,怨气积聚地底,凝成阴煞。林家先祖为保巷外世人安宁,以血脉为引,以琉璃灯为锁,将所有阴煞镇于巷底。
灯亮一日,阴煞禁锢一日。
可代价是,每十五年,灯芯会吸纳巷中一人的生机续命。百年轮回,七代守灯人,每一代都活不过而立,皆是被灯煞耗尽生机,悄无声息离世。
这是林家的宿命,更是永巷暗藏的死局。
林砚轻声道:“我今年二十九。再过三日,便是十五年灯劫。以往祖辈,都是独自赴死,换巷里一年安宁。可这一代不一样。”
老周声音发紧:“哪里不一样?”
“赵三暗中动了巷底地基。”林砚眼神沉下去,“他偷偷挖地违建,破坏了镇煞阵法。今年灯劫降临,不再是只吞守灯人一命,而是会冲破禁锢,屠尽巷中所有住户。”
一盏灯,锁了百年煞气,也骗了世人百年。
坚守祖训是死,顺其自然是全巷覆灭。林砚砸灯,不是叛祖,是破死局。
老周怔怔站在原地,良久,喉头滚动,红了眼眶。他终于懂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扛了多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