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既明第一次参加葬礼是2006年的春天。
他看见白布幔在风里徒劳挣扎,供桌上摆着父母的黑白照片,他看了很久,觉得那不是他父母。
他的父母爱笑,笑起来眉眼轻皱,可照片上却是那样僵硬与标准。
于是他赶紧把这个发现告诉奶奶,奶奶却没有回应他的困惑,只是抱紧他哭着喊可怜的孩子。
那是他第一次窥见死亡的眉角,原来忧伤是那样拥挤,原来眼泪是那样喧嚣,原来父母是那样静谧。他在人群的腿缝之间站着,看见大人们轮流跪下叩首,每一次额头触地都发出闷响。
他也跟着跪了,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跪着的时候哪儿都发痒,他想挠又不敢,于是那种痒迁徙到他的喉咙和眼睛里,渐渐繁殖成酸涩,咽不下去,也挤不出来。
葬礼后他继承了一笔金额惊人的遗产,足够他一路读着最好的学校,在燕都大学毕业后无任何贷款压力地进行人生的第一次创业。
可那串零蠕动在纸张上,成了一列燃着幽火的瞳孔,悚然望向他。这让他觉得那些钱不再是数字,而是父母被车撞得四分五裂后称出的斤两。
于是那两团被他忍了太久的酸涩终于挣脱,从喉咙深处一路奔涌,从眼眶骨缝一路跋涉,化作嘶哑的嚎哭。
他一边哭一边喊:"我不要这些钱,我要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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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参加葬礼是2026年的夏天。
应奉雪被嵌在那张黑白照片里,上面写着出生和死亡日期:2000年7月18日——2026年7月20日。
严既明想,不论生或者死,应奉雪都不适合这种沉闷单调的色彩。
或许是他太美了,他就是春帷之际匆匆涉过水泽,赶来人间招魂的丽鬼,所以必须剔尽他眉眼的斑斓秾艳,钉在古板的黑白里,否则总会有人甘赴这场痴情的苦行。
严既明盯着那张遗照盯了许久,他想和小时候一样敏锐地揪出照片与生者的差异,可他发现他做不到,因为应奉雪活得太热烈,哪怕是最公式化的微笑都能酿成生动的蜜意。
遗像里的就是应奉雪。
应奉雪死了。
他终于说服自己认清了这个现实。
可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接受另一个事实,就是那段在加密网络上短暂流出又瞬间隐匿的视频。
应奉雪躺在地上,四肢摊开,手腕向外翻折,断骨处鼓起青紫色的包。他面目全非,眼皮肿得只漏条缝,透出黯淡瞳色。有人提着他的手臂将他翻过来,软烂脏器在皮肉里颠了个身,再也回不了原位。于是他的尸身一点点往下瘪,一厘厘往下塌,像兜着碎块的皮袋,皱巴巴的。
蛆虫在这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上慢慢地爬,甚至顺着网线与视线爬到严既明的咽喉里,让他有一种窒息的呕吐感。
新闻里说应奉雪是抑郁症发作后跳楼死亡,所以死状极为凄惨,他的母亲徐思敏被通知去辨认尸体时只看了一眼便晕了过去,在医院躺了好几天,而他那不成器又冷漠的父亲则在这段时间匆匆安排了火化。
严既明也曾经试探过,想知道他们是否看过那段视频,是否认同跳楼这个说法,结果发现他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这样或许也好,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应奉雪在乎的人陷入未知的沼泽。
严既明就这样安静地跪着,和他的痛和他逐渐苏醒的恨一起。
他跪了许久,直到徐思敏蹲在他身旁。
徐思敏今天穿了一件素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质栀子花胸针,这是应奉雪19岁那年用第一笔片酬买的。
当时他演了一部小成本网剧的男二号,拿到钱的第一天就跑去商场挑了这枚胸针,寄回家的卡片上腻腻歪歪地写着"妈,我赚钱啦!这是我亲手挑的,你不可以说不喜欢哦(颜表情)"。
卡片上的颜表情占了一半面积,如同他本人从纸面上探出脑袋,眉飞色舞,叽叽喳喳。
时过7年,19岁就签约星环娱乐的应奉雪早已是数一数二的顶流,逢年过节寄回家的礼物堆了满满好几个柜子,纯金首饰、奢侈品包、进口保健品,什么都有,可徐思敏最喜欢的还是这枚承载了年轻思念的栀子花。
"小严,谢谢你能来。"她的声音里藏着皱缩的悲伤,是哭过太多次之后水分被汲干的沙哑,“奉雪在天上一定很高兴。”
严既明没有立刻回应,因为那一瞬间,他终于哽咽了,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狼狈数倍。
比起漠然和斥责,温柔的遣词造句反倒让他的泪水无地自容,于是争相从眼眶里逃窜,连一个最简单的"嗯"字都溺在里头,浮不出来。
徐思敏不再说话,把手轻轻搁在他后背上。
“抱歉。”他沙哑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道歉,又或者他想道歉的地方太多,不知道针对的是哪一条。为他的失态?为这二十年欲说还休的爱意?为六七月份他忙于公司上市,没有时刻盯紧应奉雪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