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菲愣了愣,推开车门看了看四周一望无际的荒草地,又看了看冒烟的吉普车,一脸生无可恋。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身体,下一秒就踩着齐踝的枯草,往前跑了出去。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张开胳膊,迎着风往前跑,像只脱缰的小鹿。千羽和霍锡背着包,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风——!”艺菲迎着风大喊,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活力是真足。”霍锡抱着胳膊,看着小姑娘跑远的背影,笑着说。
“她就这样,一出来就撒欢。”千羽举着手里的相机,对着奔跑的身影按下了快门。
世界安静得不像话,只剩下风拂过草地的簌簌声,还有远处飞鸟的鸣叫声。艺菲跑累了,就躺在枯草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发呆。霍锡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千羽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延伸到天际的公路,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他忽然就笑了。
没过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了发动机的轰鸣声。千羽回头,就看见那辆刚才还趴窝的吉普车,正稳稳地开了过来,霍锡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搭在车窗上,探出头冲他们喊:“走了!”
“来了!”千羽笑着起身,跑过去喊艺菲,“艺菲,走了!车修好了!”
“好!”艺菲一骨碌从草地上爬起来,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两人上了车,霍锡踩下油门,车子重新驶了出去,车速和之前一样稳。千羽靠在座椅上,摸出烟叼在嘴里,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烟。
车子这一开,就开到了黄昏。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的碎石路,从开阔的金褐色荒草甸,一头扎进了越来越密的林海。暮色像浸了水的藏蓝布,正一点点往下沉,把整片林海都裹进了温柔的暗里。
就在车轮碾过一道漫水的溪沟时,千羽忽然抬了抬下巴,示意霍锡往前看。
前方山坳的缓坡上,一座古朴的藏式寺庙,正嵌在浓绿的林海与漫天橘红色的晚霞之间。鎏金的殿顶在最后一缕日光里,亮得温柔又耀眼,风卷着经幡的猎猎声,隔着半条溪谷,都能清晰地听见。
霍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踩刹车,把车稳稳停在了寺庙的山门前。
三人推门下了车,山风裹着松针与酥油的淡香扑面而来,一路的风尘与疲惫,好像瞬间就被洗干净了。
寺庙的两扇厚重木门半敞着,门侧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一位身着枣红色僧袍的喇嘛,正握着竹扫帚,低头扫着门前落下的松针与格桑花瓣。
千羽走上前,对着喇嘛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师傅,我们赶夜路进山,天黑了不方便赶路,请问这里能借宿一晚吗?”
喇嘛抬起头,脸上带着日晒出来的浅褐褶皱,眼神平和温软,对着他们回了个合十礼,声音厚重沉稳:“可以的,施主请随我来。”
千羽回了个合十礼,带着霍锡和艺菲,跟着喇嘛走进了寺庙。
山门内是一方铺满青石板的小院,院角立着高高的嘛呢杆,五彩经幡从杆顶垂到院墙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院子正中是主殿,木石结构的墙体厚重扎实,雕花木门上绘着莲花生大师的唐卡纹样,门檐下挂着成串的铜铃,风过处叮铃作响,清越得能抚平一路所有的颠簸。
喇嘛带着他们绕过主殿,走到西侧的一排平房前,推开其中一间的木门:“三位施主今晚就住这里吧,有什么需要,到主殿找我们就好。”
“谢谢师傅。”千羽点头道谢。
喇嘛温和地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顺着转经道,走回了主殿。
千羽没急着进屋,顺着院角的转经道慢慢踱步。整座寺庙,都被一圈齐腰高的转经筒围着,铜铸的筒身被岁月磨得发亮,上面刻满了六字真言,筒身里填着满满的经文。他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面,顺着惯性轻轻一推,转经筒便带着低沉的嗡鸣转了起来,一个接一个,连成一片连绵的、能让人心口都跟着沉静下来的嗡鸣。
山风很大,裹着林海的松涛声涌过来,不用人推,最外侧的几支转经筒,也会顺着风势缓缓转动。嗡鸣声和檐角的铜铃声缠在一起,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诵经声,温柔地裹着人。
千羽从口袋里摸出相机,对着暮色里的主殿按下了快门。鎏金殿顶已经沉进了浓墨似的夜色里,只有主殿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酥油灯光,映着窗上繁复的八宝纹样,安静得像一幅浸在时光里的画。
他逛了一圈才发现,这座看着规制不小的寺庙,僧人并不多,算上刚才领路的喇嘛,也只有四位。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四位喇嘛都聚到了主殿旁的斋房里,围着一张矮木桌用斋,简单的糌粑与酥油茶,说话声音很轻,偶尔有几声低低的笑,也很快散在了风里。
用过斋饭没多久,主殿里就传来了诵经声。不是声势浩大的齐诵,是低沉的、和着金刚铃与鼓点的念诵,隔着院墙飘过来,混着松涛与风鸣,像潮水一样,温柔地裹着整座寺庙。
艺菲早就困得不行,进了客房就蜷在卡垫上睡着了。千羽没进屋,靠在院角一棵老松的树干上,闭着眼听着殿里的诵经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佛珠。
霍锡就坐在主殿前的青石板台阶上,抬着头看天。
这座寺庙建在山坳的缓坡上,没有高楼遮挡,也没有城市的光污染,一抬头,就是铺得满满的星空。银河像一条缀满碎钻的带子,从天际的一头,拉到另一头,亮得晃眼,连人的影子,都能在星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千羽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霍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来了?”
“嗯。”千羽应了一声。
“这里的星星,还不错吧。”霍锡扶着脸,目光重新落回漫天的星河里,笑着说。
千羽没看星星,只侧过头,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你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