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原是玉芙屋中的杂役小厮,会些钻营的手段,连大哥都时常对他称赞有加,只甄姜对其为人不喜,只觉得他阉然媚于世,不见半分傲骨,徒有一身八面玲珑、处处逢缘的功夫。
“我明岁便要及笄,大哥说他不便再留在我房中,恰好袁熙哥哥如今管辖一郡,愿意引荐他在幽州出仕,他便与大哥同去了。”
玉芙应道,少女双眼清澈,眼里仿佛清泉般澄澈。
甄姜安静听着,念及此人,深深地望了小妹一眼,将丝丝忧虑藏在眼底,叹息着话锋一转:“那你昨日见的那个人,不是林昭?”
玉芙的脸上的笑僵硬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懒懒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嘴里念念:“林昭远在幽州,我哪里能见到他?”
“可若不是林昭,我还会去见谁?”
她的谎言说的拙劣,躲避着甄姜的目光,语气奇怪,像是在反问,又像是在怨怼姐姐多管闲事。
玉芙好半天才认真回答了句:“好姐姐,我昨日一直陪在姐姐身边,逗着我那小外甥,哪里有空出去见什么别的人?”
甄姜对妹妹如今这般模样,心底到底是藏着不满的。
如今世事风雨飘摇,立身于乱世是何其不易,甄家虽说祖上封侯拜相不在少数,可山河离乱,当真还能保有往日荣光?她为保住甄家门楣联姻,耗尽心血,甄玉芙作为甄家的女儿,自当同她一样才是。
可她如今倒好……
不等甄姜再开口,马车车身一个颠簸,玉芙一时没坐稳,素白的额头撞上一旁的木柱,顷刻红了大片,眼前发晕。
马车内两人来不及反应,锦缎帘子隔绝了向外的视线,只能感受到车身的速度越来越快,杀伐声顿起。
玉芙一行人不过带着些甄家的小厮,若是真的遇上了匪贼乱军,怕是难有还手之力。
马匹似是被外界的打斗惊吓住,传来一阵阵高昂的嘶鸣声,毫无章法地开始奔驰起来。
“玉芙,我去外面控马,你莫要惊慌!”甄姜的额间渗满了汗珠,瞬间清醒过来,幼妹体弱,不会骑射的本事,她作为长姐,此时定要护妹妹周全。
外头那群贼匪也不过六七个人,皆用粗制的麻布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贪婪凶恶的眼睛,那目光落在身上令人黏腻不适,心里不住泛着恶寒。
甄姜从小跟着家中父兄学了些御马、杀敌的本领,那群人看着不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士兵,若是山匪之徒,怕是能借着马匹突围出去。她心里默默筹谋着,双眼锐利如炬。
玉芙受不了此等颠簸,胸口沉闷,几乎无法喘息要晕厥过去。
她自幼便有身患弱症,家里为她延请了不少名医,却都没能治好她身上的病,只说的情绪上忌大起大落,不能操劳要多多注重修养。
她看着长姐从马车内探出身子,灵巧地翻身上马,整个身子死死抱住马匹,手握紧缰绳,尝试着驯服。
可往日里的那些技巧在此时此刻完全失效,野马发了性子,只顾四蹄翻飞,险些要将甄姜甩下马背,她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两腿内侧被不断摩擦得生疼。
不等匪贼反应,马车已冲出去老远,他们分出几人上前追赶,余下的解决留在地上的尸体和抢掠随行的行囊。
骏马狂躁依旧,野性难驯,甄姜几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她努力稳住身形不至于跌落下马、惨死于马蹄之下,却听得一声极清脆的崩裂声,马匹终于挣脱了束缚,将身后拖着的笨重木轮马车抛下,向远处的林中奔去。
“玉芙!”
甄姜艰难地回过头望了一眼,马车早被方才的横冲直撞撞得破碎不堪,车幰遮住了她继续向内看的视线,她只能知道自己与妹妹的距离越来越远。
玉芙心里怕极了,可也分不出多余的心力去贪生,猛烈的撞击几乎要将原本紧固结实的车马撞散,玉芙的腹中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
玉芙意识渐渐回笼时,周遭一片安静,方才的杀伐有如幻梦一般,已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她方才眼前一片漆黑,随后便晕了过去,如今方醒,朦胧间车幰却突然被人粗暴地掀起,她的呼吸几乎在一瞬间滞住,隐约间可以看见人手上青筋暴起的纹路。
眼前人身量高,背着光,墨发高束,高耸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面上的表情在看见玉芙的一瞬间凝滞,原本像是带着的某种怒气也尽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