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知意,一直是个矛盾的姑娘。她可以笑得比阳光还灿烂,拉着他漫山遍野地跑;也会突然安静下来,对着飘零的落叶或西沉的落日,眼神幽远。她情感丰沛,心思细敏,能体贴地察觉他每一丝情绪,却也聪慧清醒得让他感到一丝压力。他能想到无数美好的词来形容她:美丽、善良、活泼、聪慧……却唯独忘了,她骨子里的坚贞,以及,被逼到绝境时爆发出的决绝。周正平从小就知道,漂亮得像年画娃娃的南知意,将来会是他的妻子。这是整个建安大院默认的事实,是两家大人含笑默许、乐见其成的约定。他陪着她从爱哭的小姑娘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看着她娇憨地笑,也看着她蹙起细细的眉。情窦初开的年纪,朦胧的好感顺着注定的轨迹,铸成清晰的爱慕。他待她,百依百顺,小心翼翼,像呵护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从未想过这珍宝有朝一日会不属于自己。南知意正式参加工作那年,两家长辈将口头约定落了实,郑重交换婚书。大红洒金的纸笺,沉甸甸地捧在手里,墨迹还散着香气。周正平记得自己那天笑得停不下来,嘴角酸了也不觉得,心里的欢喜,胀满每一寸缝隙。顾彦当时也在,撇着嘴,嘀嘀咕咕:“还以为只是玩笑呢,竟然真成了……”话里是说不清的悻悻然。周正平那时只顾着高兴,哪里在意好友的嘀咕。他只看见,南知意安静地站在她父母身后,唇角含着笑,目光清凌凌地望过来,映着满堂的喜气。那一刻,他以为这便是永恒。可惜。命运急转直下,南家蒙难,父母逼他退婚的压力如山般倾倒下来时,他才在仓皇中,第一次真切地读懂那句诗。月寒,日暖,昼夜交替,原来真的是在“煎”熬着人的寿数,也一点一点,将他曾拥有的一切炙烤得面目全非。那枚书签不知何时遗落,连同他捧在手心的婚约,和他充满阳光的未来一起,碎在那场猝不及防的寒风里。之后,周正平的人生,像一脚踏空台阶,踉跄着跌进一条身不由己的滑道,步步泥泞,步步错。与陆琳琅的婚事,是一场仓促、冰冷、各怀心思的结合。陆琳琅要的是周家尚未完全倾颓的门楣与可供攀附的资源,她要得理直气壮,且永不餍足。她的贪婪与算计,很快从妆奁后转到明面上,对这个已然风雨飘摇的家,她不是来同舟共济,而是来巧取豪夺的。她高高在上地挑剔母亲持家的方式,刻薄地讥讽妹妹的天真,将原本就压抑的家,搅和得更加鸡犬不宁,寒气森森。周正平起初是麻木的。沉重的、窒息的麻木,覆盖最初的痛苦与屈辱。他像一具抽空灵魂的躯壳,每日上班、下班,面对陆琳琅尖利的嗓音,他沉默地听着,然后更沉默地走开。他将自己蜷缩起来,用一层坚硬的壳包裹住内里早已溃烂的伤口。但沉默的壳,终究抵不过日复一日的侵蚀。陆琳琅的变本加厉,让他意识到,不是在沉默中彻底腐烂,便是在沉默中挣出一线生机。他选择后者,毅然放逐自我。没有告知任何人,他在一个清晨,踏上南下的火车。不是逃离,更像是赴死,赴一场或许没有归途的生死场。南方并非乐土。语言不通,气候溽热,人情世故与北方大院截然不同。他拿着一点本钱,试图从最不起眼的小商品倒卖做起。被骗过,被打压过,更多的时候,是无数个伏在招待所灯泡下算账到天明的夜晚,是陪尽笑脸喝到胃里翻江倒海的应酬,是面对如山债务时啃着冷馒头、喉咙发紧的恐慌。压力、痛苦、劳累,像南方的梅雨,无孔不入,浸透骨髓。他曾站在潮湿闷热的街头,看着霓虹灯下光怪陆离的繁华,觉得自己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时会被碾碎。绝境中,向他伸出援手的,是顾彦。顾彦找到他时,他正因一笔要命的货款焦头烂额,形容憔悴。顾彦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塞给他一个装着实实在在资源的信封,又给他牵线搭桥,引见几个关键人物。“正平,这地方,认本事,也认人。跌倒了,爬起来就是。”那不仅仅是雪中送炭,那是将他从泥沼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力量。靠着这点援手和自己的咬牙硬撑,周正平渐渐站稳脚跟。财富积累起来,心境早已荒芜。他能顶住商场的明枪暗箭,能顶住南方的酷暑寒冬,也能顶住父母越来越软化的、带着悔意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