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知意特意下楼来,早早催她下班:“趁着天光亮快回去。”张姐应了声,把油纸包小心放进买菜用的布挎包。东家特意早早让她下班,这份体贴她心里都明白。她快步穿过大院,夕阳把柏油路烤得发烫。下班时分的大院热闹得很。主干道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穿军装的人们三三两两往家属区走。陆军大院分好几个区域,张姐家住在最北边的家属院筒子楼。那是栋三层红砖楼,每层走廊两侧各八户人家,住的多是后勤职工。正值晚饭时分,整栋楼喧闹非凡,公共厨房里炒菜声噼里啪啦,走廊上飘着油烟和各家饭菜的混合气味。孩子们在楼道里追逐打闹,主妇们系着围裙在灶台间穿梭。“张姐,回来啦?”隔壁王老师正端着炒锅,“今儿你家海亮又考百分呢!”张姐笑着应和,“都是您教得好,谢谢啊,王老师。”她走到走廊尽头的306室。门敞着,自家小女儿正大声念着课文:“我爱北京天安门”她走进屋,十二岁的大儿子海亮正教十岁的弟弟海波算术,丈夫李大有,坐在桌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脸色酡红。“今天怎么这么早?”李大有眯着醉眼问。自打伤了腿被调去闲职,他这喝酒的毛病越来越厉害。张姐没接话,有心想骂丈夫两句,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她对正在摘菜的婆婆说:“妈,今天我做饭,您歇着。”老太太腰不好,还坚持每天为了家庭操劳。张姐放下挎包,三个孩子都围过来:“妈,今天吃啥?”“猜猜看。”她故意卖关子,取出油纸包。刚一打开,烤鸭的香气飘出来,孩子们眼睛都直了。“全聚德烤鸭!”海亮最先叫起来,他看到油纸外包装上的标识,“我听我同学说过这个!”李大有凑过来看了一眼,带着醉意哼道:“嗬,整只的?东家可真阔气。不过,有钱人当然大方,我要是有钱我也给穷人”“你有钱也只会买酒喝!”张姐终于忍不住怼回去,“顾副师长和顾夫人是心善体贴,不是炫耀!人家就算没钱,也会对人和和气气的,哪像你——”她猛地收住话头,看了眼孩子们。婆婆立刻帮腔:“就是!有的人越有钱越抠门。桂香遇上好主顾是福气,你少说浑话!”她说着又瞪了儿子一眼,“还不如孩子们懂事!”李大有被母亲和妻子连着怼,悻悻坐回去喝酒。张姐心里舒坦了些,要不是婆婆明事理,就冲李大有这德行,她早过不下去了。打发孩子们去学习,张姐捧着油纸包进了公共厨房。她片鸭肉时,邻居们都围过来。“哟,李家今天开荤啊?”隔壁丁婶抻着脖子,“这烤鸭不便宜吧?这不年不节的,真阔气!”“孩子长身体,补补油水。”张姐不想多生事,低头专注片肉。对门的黄家媳妇酸溜溜道:“人家桂香姐现在可是给首长家干活,每个月挣得不老少,能跟我们一样穷酸么?”张姐没接话,只把鸭架剁得咚咚响。有个脸皮厚的邻居伸手要捏肉:“给孩子们尝两块呗?”“不够分。”张姐啪地把刀剁在案板上,“自家孩子都馋半年了。”众人讪讪散开。荷货张姐特意把烤鸭油沥出来,装在搪瓷碗里留给炒菜用。她之前腌的梅干菜,用鸭油一蒸,又香又下饭。又把鸭架配上冬瓜炖上汤,想着明天能给孩子们煮面吃。汤滚了,奶白的蒸汽涌上来,模糊了窗外渐暗的天色。孩子们早早收拾好桌上的书籍文具,洗了手围坐在桌边,乖巧等着。婆婆在摆碗筷。张姐把剩下的半只烤鸭挂到阳台通风处,想着明天还能再吃一顿。婆婆盛了一碗汤,嘱咐大孙子,“海亮,给刘奶奶送碗鸭汤去,慢点啊。”海亮哎了一声,小心端起汤碗往外走。没一会,他就捧着空碗回来,迫不及待地坐回桌前。婆婆道,“吃饭吧。”海亮手快地夹起鸭腿给妹妹:“娟子最小,吃腿。”又给弟弟夹了鸭翅,“海波吃这个。”张姐看着大儿子懂事,心里暖乎乎的。唯独李大有埋头啃鸭脖,吃得满手油忽然说:“半只不够吃,把那半只也拿来。”“你敢!”婆婆一筷子打在他手背上,“喝点猫尿就不知道姓什么了!这是首长夫人心疼孩子们给的,你也好意思惦记?”李大有嘟囔着缩回手。娟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饼卷鸭肉分给爸爸一半,小声道:“爸,我的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