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了,微蹙着修眉说道:“先生方才只说一个抚琴之人,如今忽而海西旧邦,忽而众神之山,黛玉只怕听不明白。”
玄卿将茶盏往案角推了推,笑道:“姑娘若听不明白,便是我这说书人的不是。凡有疑难,姑娘只管问我。”
黛玉便道:“父亲常说,先生一讲起海外奇闻,说到入神处,连茶凉了都不自知。”
玄卿拨了拨茶盖,因笑道:“林公这话倒真没冤枉在下。今日在下多加留神,总不叫茶凉了便是。”
雪雁在旁听着,忙用茶盘掩住了嘴,悄悄地低头抿嘴笑了。黛玉回头瞅了她一眼,自己亦低头理了理书角,眉眼间浮起一丝极淡的清气。
玄卿见她坐定了,因说道:“海西极远之处有一古邦,邦中有一位奇人,名唤俄耳甫斯。”
黛玉听得“俄耳甫斯”四字,眉心微动,道:“这名字倒真古怪。”
玄卿笑道:“海西之音,转到咱们中土口中,自然不如李、杜来得顺口。这人可不是寻常琴师,乃是那边头一等的诗家。传说他父亲是司掌光明之神,母亲亦是一位女神,故而生来便与凡俗不同。他怀中常抱一张七弦琴,头上常年戴着一顶月桂叶编成的冠冕。”
黛玉道:“可是‘蟾宫折桂’的那个‘桂’?海西之人倒有趣,竟拿树叶子编冠戴。”
玄卿笑道:“那却是另一桩公案了。他头上这顶月桂冠,正是从他父亲头上承袭下来的。”
黛玉微微抿了抿嘴角道:“既要听儿子的,先听听老子的也无妨。”
玄卿点头说道:“那位光明之神最是善射,又精通音律,通晓过去未来诸事,只是一身傲气,性子过于自负。有一日,他见一个小童手执弓箭,便笑那小童年幼力怯、射艺不济。谁知那小童亦是神明,当即恼了,回手抽出一金一铁两枝箭来射出:中了金箭的,登时动了刻骨痴心;中了铁箭的,却生出彻骨厌憎。仙女不幸中了铁箭,见他便避如蛇蝎;他偏中了金箭,神魂颠倒,只管发了痴似地一味去追。那仙女走投无路,只得泣告众神,将自身化作了一株月桂树。他赶到树前,悔之无及,只得折下月桂枝叶编成冠冕戴在额顶,自此终生不曾除下。海西之人崇敬他,自此往后,凡是诗才冠绝天下、或是疆场打得大胜的,头上都要戴这月桂冠。”
黛玉听至此处,眸光微冷,哂道:“原是他自己先唐突了旁人,好端端一个女儿家,生生被他逼得化作了一株草木;末了他反倒折了人家的枝叶戴在头上,四处去表他的深情与痴心。后来既又娶妻生下了这个儿子,可见那所谓的痴,也不过就是戴在头上做做样子罢了。老子尚且这般薄情伪善,想来他的儿子,也未必是什么真痴情种子。”
玄卿端起茶来呷了一口,因笑道:“姑娘这一柄慧剑,倒把他父子两个一齐给断送了。”
黛玉沉吟片刻,又道:“先生方才说的这桩故事,倒有些像咱们的湘妃泪竹。莫不是海西之人,从咱们中土偷了去的?”
玄卿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道:“这却万万不能。海西离咱们中土何止万里之遥;况且他们那些开天辟地的古事,大抵都在尧舜禹汤之时……且住,这可不又恰好是同一时候么?”
黛玉拿帕子掩了掩嘴,忍不住笑道:“许是两地之人,心里所思所想原本并无二致。罢了,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
玄卿亦笑了,接着说道:“姑娘见微知著,说得极是。正如咱们中土有《山海经》,海西古时的诗乐与神怪之说,原本也是融为一体的。那时诗者每每抱琴而歌。传说这位俄耳甫斯琴艺通神,琴弦一拨,连枯木顽石都为之生悲落泪,深山猛兽闻声亦肯俯首驯服,连浩瀚汪洋中兴风作浪的恶兽听了,亦敛翅收爪,不再伤人。”
黛玉方端起茶盏,闻言复又搁下,微讶道:“琴声当真能降伏海兽?”
玄卿便道:“神话志异之中,自是这般写照。若单拿凡尘实事去死死考据,那湘妃竹上的斑斑泪痕,怕也成不得千古传唱的故事了。海西之人,无非是极赞他琴声至纯至哀,连不通人言的蠢物草木,也教他给听得入了神。”
黛玉这才低头抿了一口茶,轻声道:“若按这般说来,倒还真有些意趣。”
玄卿拱手笑道:“多谢姑娘肯许他入席。”
黛玉白了他一眼,淡声道:“先生休要贫嘴,且说后来罢。”
玄卿敛了笑意,神色渐肃,慢慢地说道:“后来,这位诗人迎娶了一位山泉间的女仙。谁知成婚未久,那女仙在芳草之间误踏毒蛇,被蛇齿所噬,香魂骤归幽冥。俄耳甫斯痛彻心扉,便怀抱宝琴,孤身一人下到了极西冥府之中,要将亡妻寻将回来。”
黛玉原本搭在案上的指尖微微一颤,眼波微动,低声问道:“冥府……可就是咱们中土所说的阴司黄泉么?”
玄卿答道:“大略相仿。海西之人言道,凡人死后,三魂七魄皆归幽冥。那地界有一位司掌死亡的冥王,有一头凶悍的三首守门恶犬,更隔着一条浩浩荡荡的忘川黑水,四处聚着数不尽的凄惨阴魂。凡胎活人本是万万踏不进去的,便是侥幸进去了,也断断没有还阳之路。”
黛玉便追问道:“那他又是如何进去的?”
玄卿道:“依旧是凭他怀中那张琴。他一路抚弦哀歌,忘川阴魂闻之停步,守门恶犬闻之驯伏,连那铁石心肠的冥王夫妇听了他这撕心裂肺之曲,亦为之动容垂泪。冥王终究破了铁律,许他领着妻子的魂魄,重回阳世人间。”
黛玉身子微微前倾,急切问道:“既然冥王已然应允许他带回妻子,先生方才为何又说……那女子硬生生死了整整两回?”
玄卿将茶盏轻轻放稳,沉声道:“冥王虽许了他,却当堂立下一道严苛之盟,只有八个字——‘未至阳世,不可回首’。”
黛玉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忙问道:“为何不可回首?既然允了还魂,看一眼又有何妨?”
玄卿叹息一声道:“神明之约,向来不讲情理缘由,只逼着凡俗去守。”
黛玉指尖微微发紧,过了片刻,方慢慢松开了衣袖,幽幽叹道:“……这倒真像这人世间的规矩。”
玄卿静默了片刻,方放缓了语调,徐徐地说道:“俄耳甫斯走在前头,那女子随在后头。黄泉冥途,幽暗深邃,脚下寂然无声。他不敢回身呼唤,身后亦听不见半点脚步声息。起初他只管咬牙低头往前走,可脚下的路越是靠近人间阳世,他心头反倒越发慌乱惊惧起来:怕那冥王出言相欺,怕身后其实空无一人,更怕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生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眼见前头已然透出了人世间的灿烂天光,将将踏出洞口之际,他终究耐不住心头的猜忌与恐慌,猛然回过头去——”
案上一角素笺自大典卷册之下微微露出一痕雪白。黛玉伸出冰凉的指尖按住,纸角在她指下微微收紧。
玄卿见她按得极稳,方才将最末一句极轻极轻地说完:“——只这一回首,那女子的魂魄便惊呼一声,生生从他眼前,重又坠入无底的黄泉幽冥之中去了。”
黛玉按着纸角,整个人宛若泥塑木雕一般,良久良久,方低声颤道:“那……便是死了两回。”
玄卿低声道:“是,万劫不复。”
黛玉垂着眼睫,声音极低、极冷,却字字透着一股透骨的凉意:“这海外神话流传至今,世间之人,想必人人都赞那抚琴之人如何情深似海、痛绝千古罢?”
玄卿颔首道:“世人传颂,多半皆是哀怜那诗人的旷世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