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善倒也说话算话,愣是说服了一众亲贵同意归附,其余族人自然随波逐流。
出发那日,天阴沉沉的,布木布泰立在城门口清点人数,一个老牛录拄着根拐杖凑上来道:“侧福晋,这大雪的天,孩子们怕是受不住。”
布木布泰扶了他一把,道:“放心,路上有车,老人孩子都坐车,走得快,两三日便到了。”
安置好族人,布木布泰又回头去寻福临。
福临正蹲在一处墙根下,手里攥着把木刀戳地上的积雪,小脸冻得通红,见母亲过来,抬头道:“额涅,咱们真要走吗,阿玛的城就不要了?”
布木布泰蹲下身,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道:“咱们去个暖和的地方不好吗?有地种,有饭吃,还能上学堂念书。”
福临似懂非懂,又问道:“那大金国呢,我还是不是大汗了?”
布木布泰的手一顿,道:“大金没有了,往后也不许再说这些。”
福临还想再问,被她一把抱了起来,塞进了头一辆暖车里,车里铺着厚毡,生了个小炭炉,暖烘烘的。
他扒着车窗朝外望,见绵延的车队正缓缓启动,打头的旗子都换了,换成一面明黄底子绣着日月的旗帜。
他心里有些发慌,却没再问。
车队行了三日,过了几道岗哨,每过一道,便有明军查验文书,态度倒也客气,不曾找这些妇孺的麻烦。
越往前走雪越小,到后来竟不见了积雪,路旁的田地虽还荒着,却已透出几分黑油油的土色来。
老人们扒着车帮往外看,一个个啧啧称奇,有经验的老农便道:“这土是肯定肥的,比咱们那儿的石头地强多了,听说这地方种庄稼一年能收两季。”
他们这些老辈子也多是土里刨食,只是没个好收成,勉强糊口罢了,若能分块好地那是再好不过的。
队伍到了浑河湾子,早有一队屯垦兵守在路口,李参将亲自领着众人往新划的村落去。
那是一处荒村,村里人大多去了关内讨生活,后来返乡的也都在县城盖了新房,房子虽久无人居住,却还都齐整,也新打了几眼水井,村口还立着一座望楼。
布木布泰领着族人进了村,按户分了房舍,又分了几处地,忙乱了几日,诸事才渐渐有了头绪。
那些族人见这地方比赫图阿拉暖和许多,又有田可耕,无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反倒在心里嘀咕,要知道是这样的条件早该来了,还是年轻人有头脑。
安置之事既成,一干亲贵旗主便按旨意择日解送京师。
动身那日,代善立在村口,望着这片新起的村落,神色倒还平静。
他这把年纪,早不在乎生死了。
布木布泰送他到路口,福了一福,道:“代善哥哥这一去山高水长,还望保重。”
代善摆摆手,笑道:“你放心,圣人不杀降,顶多是把我们这些老东西圈起来。”
他敛了笑,道:“侧福晋,还是那句老话,这些乡亲就托付给你了,我瞧这地方好,你要替他们守住。”
布木布泰郑重应下,代善这才转身,上了那辆等着的大车。
归附之局既成,洪承畴便择了个日子,遣人把布木布泰母子接到了府里。
他府中人口不多,只一个老管家,并十来个佣人。
布木布泰带着福临进门,洪承畴在二门处相迎,见了面,先朝布木布泰拱了拱手,道:“一路辛苦,府里简陋,委屈夫人了。”
布木布泰忙福身道:“大人说哪里话,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天大的恩情。”
福临躲在布木布泰身后,睁着一双眼偷偷打量洪承畴。
他见这人是个清瘦的老头子,与阿玛那虎背熊腰的样子全然不同,心里先存了几分不自在。
洪承畴也瞧了福临一眼,和颜悦色道:“先进屋暖和暖和,我已命人备了饭。”
布木布泰拉着福临进了正堂,分宾主坐下,佣人上了茶,洪承畴先问了问村落里的安置情形,布木布泰如实答了,又说了几句族人的感恩之语。
二人说话间,洪承畴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见她虽身着素净,谈吐却极有章法,既不过分卑下,也不失了礼数,心里先有了三分赞许。
毕竟之前只是信件来往,他不确定是否有人代笔,若真是个寻常妇人也还罢了,这桩婚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背后的目的。
用罢了饭,洪承畴引着母子二人去了西跨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里还砌了个小小的花池。
洪承畴道:“我每日在衙门的时候多,府里的事你看着办便是。”
这是要考验她的掌家能力。
布木布泰心知肚明,自是应了,又谢过他,洪承畴还有公事,略坐了坐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