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元星整了整衣襟,跟着进了正堂。
洪承畴端坐在案后,瞧着年过半百,须发间已夹了几缕银丝,面容清瘦。
他见人进来,脸上先堆起三分笑意,抬手道:"
坐,都坐,这大冷的天,从京城赶过来,路上辛苦了。
"
客元星行了个礼,道:"
谢省长体恤,下官不辛苦。
"
洪承畴从案头抽出一份履历,扫了一眼,和颜悦色道:"
你是奉圣夫人的孙女,令祖母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客元星闻言,心里明白这是看在客印月面上,便不卑不亢道:"
劳省长记挂,祖母身子健朗,来时还嘱咐我,到了辽东要多学多看,别辜负了这份差事。
"
洪承畴点头道:"
既如此,我这儿有几桩杂务,正缺个得力的人手,你先接了去练练手。
"
说着,从案上拿起一叠文书递过来,"
这是各厅局上月报上来的粮赋、户口、垦荒三样数字,你替我校对一遍,看有没有出入,再拟一份汇总呈文,三日内交上来。
"
客元星双手接过,道:"
下官一定仔细核对。
"
洪承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年轻人多请教、莫怕吃苦之类,这才让何处长领她出去安置。
客元星抱着那叠文书退了出来,何处长将她带到西厢一间值房,指着靠窗一张空案道:"
这便是你的位置,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
"
说罢又低声道,"
省长轻易不亲自分派差事的,头一天就点你的名,这是看重你,可要办漂亮了。
"
客元星道了谢,在案后坐下,先把那叠文书一张张摊开,取了纸笔,逐项誊录起来。
待客元星出去,洪承畴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拢,他掩上门,从抽屉匣中取出一封密折,正是适才驿马加急送来的御笔批复。
他前番差人快马送京呈上了一道密奏,此时终于等到回复,心中还有些忐忑。
洪承畴的妻子亡故多年,这些年一心扑在差事上,本打算就这么孤老任上了,谁想半年前,那建州的侧福晋布木布泰竟遣人辗转送来一封信,言辞间尽是仰慕托付之意,说是愿以全族归附为聘,求他一个庇护。
洪承畴起初只当是胡闹,看罢信便搁在一旁,可那信一封接一封地来,字字句句都点在辽东的边事上,倒叫他看出这妇人不是寻常深闺女眷,实是胸有丘壑、能断大事之人。
他转念一想,后金早已日薄西山,汗位空悬,人心离散,若能在此时收服这残存的女真部众,令其举族来归,于朝廷是除一大患,于他自己也是一桩天大的政绩。
这般思量着,他便动了心,只是纳皇太极的遗孀为续弦,又牵扯全族归附这等大事,他不敢擅专,这才将图谋算计写成一道密折,连那妇人的书信一并封了,快马呈送御前,请圣人圣后定夺。
如今御批已回,他捧着折子,先看那朱笔写就的几行字。
后金已无拳无勇,不足为患,归附一事准行。
亲贵旗主择其要者解送京师,就近看管,余下老弱留于辽东,就地安置。
布木布泰既为女真之长,与当地长官结为姻亲,于安抚部众亦属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