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阳光,第一次为这片龟裂的黄土地,带来了一丝暖意。
在西安府的城外,延绵数十里的官道和干涸的河床上,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正在徐徐展开。
数以万计的百姓,脱下了他们那身象征着“流民”的破烂衣衫,换上了统一的青色短褂。
他们不再是麻木的、等待死亡的饿殍,他们的脸上,虽然依旧菜色,但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
他们正在修路,正在兴建水利。
“陕西以工代赈总办衙门”的巨大牌子,就立在工地的最显眼处。
旗下,是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雪白的大米饭和掺着肉末的菜汤,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每一个干完活的民工,都可以凭着手中的竹筹,在这里领到一份能让他们吃到打嗝的饱饭,以及几文钱不算多、但却足以让他们重新感受到尊严的工钱。
陆澄源站在高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以工代赈”计划,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短短一个月,盘踞在西安府周边的数万流民,十之七八都主动放下了武器,走进了他的工地。
那些曾经让官府头疼不己的山寨,如今人去楼空。
而李自成,也最终接受了他那份“地下总兵”的任命。
他带着手下最精锐的数百名老兄弟,摇身一变,成了“陕西第一工程队”的护卫队。
他们负责维持工地的秩序,并防备那些依旧在观望、随时可能前来劫掠的其他流寇。
李自成干得很好。
他本就是底层出身,最懂如何与这些泥腿子打交道。
在他的管理下,整个工地井然有序,效率极高。
他甚至还用他那套军队的操练方法,将那些青壮民工组织起来,闲时为工,战时为兵,竟隐隐有了一支强悍民团的雏形。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只有陆澄源自己知道,在这片繁荣的表象之下,一个更加致命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深夜,钦差行辕。
陆澄源看着面前的账本,眉头紧锁。
“大人,”一名负责财务的幕僚声音干涩地汇报道,“我们我们快没钱了。”
“从刘广生等贪官府里查抄来的银两,己经花出去了七七八八。”
“城外的工地,每日人吃马嚼,再加上工钱,开销如同流水。”
“府库里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了,最多最多再过一个月,我们就会断粮断饷。”
陆澄源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看似完美的计划,有一个最脆弱的根基——钱。
“以工代赈”,听上去很美,但实际上,它就是一个吞金的无底洞。
查抄贪官得来的那点钱,在这种规模的基建和赈灾面前,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一旦断粮断饷,这些好不容易才被安抚下来的数万饥民,会立刻变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更加绝望的乱民。
到那时,整个陕西,将彻底化为一片人间地狱。
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立刻提笔,写了一封最紧急的密奏,将陕西的现状和迫在眉睫的财政危机,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救陕西的,只有那位远在京城,心思难测的年轻天子了。
京城,乾清宫。
当陆澄源的紧急密奏,被送到楚凡的御案上时,这位“躺平皇帝”刚刚享用完他的下午茶。
他看着奏疏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