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凡那句轻飘飘的“你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地压在了工部主事陆澄源的脊梁上。
他瞬间从复仇的狂热和信仰崩塌的痛苦中惊醒,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天灵盖。
是啊,扳倒一个黄立极,然后呢?
内阁首辅的位置,是整个大明文官集团的权力之巅。
这个位置的倒下,引发的将不是一场简单的官员更替,而是一场足以撕裂整个朝堂的政治大地震。
那些与黄立极有染的官员会为了自保而疯狂反扑;
那些觊觎首辅之位的野心家会趁机互相攻讦;
而他自己,一个区区的六品工部主事,又凭什么去掌控这失控的局面?
他以为自己手握的是正义的利剑,可皇帝一句话就让他明白,这把剑一旦挥出,砍倒的可能不仅仅是敌人,还有他自己,甚至整个大明。
“臣臣不敢。”
陆澄源的嘴唇哆嗦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感觉自己在皇帝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眸前,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童,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
“朕知道你不敢。”楚凡缓缓地从逍遥椅上站了起来,走下台阶,来到了陆澄源的面前。
他没有去接那个装着黑账的紫檀木盒子,反而从御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递给了陆澄源。
“看看这个。”
陆澄源颤抖着手接过,打开一看,瞳孔再次猛地收缩。
这本册子,正是田尔耕从通州带回来的、由孙承宗亲自核验过的那本军中黑账!
如果说李夔龙府邸的账本,揭示的是阉党与“中间派”的勾结;
那么眼前这本来自军队的账册,则赤裸裸地揭示了,黄立极这个内阁首辅,是如何将他那贪婪的触手,伸向大明最根本的命脉——军队的!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的敌人,仅仅是‘阉党’吗?”楚凡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陆澄源的心上。
陆澄源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他给自己的那条线索,根本不是什么试探,而是一份精心编写的“剧本”,他只是那个按着剧本找到了“真相”的演员。
“朕的敌人,不是魏忠贤,也不是所谓的东林党。”楚凡的声音变得冰冷,
“朕的敌人,是所有盘踞在大明这艘破船上,只知蛀空船板,却不顾风浪的硕鼠!”
“而你,”楚凡指着陆澄源,眼神锐利如刀,“就是朕选中的那只猫。
“朕不要你立刻咬死他们。因为老鼠太多,你咬死一只,只会惊动另外一百只。朕要你,拿着这两本账册,去分化他们,去掌控他们,去让他们,为朕办事,为朕赚钱!”
楚凡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于残忍的微笑。
陆澄源呆呆地听着,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天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帝王心术”。
这位陛下,他不是要反腐,他是在玩弄权力!他要用腐败本身,作为驾驭群臣的缰绳!
许久,陆澄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深深地叩首在地,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臣遵旨。”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那份理想主义的天真己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属于帝王的利刃寒光。
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