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游记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看过的那本小人书,也有可能是因为那里的道家文化,武当山很早就被列为我此生必去的地方之一。想去呼吸下那里的空气,感受下那里的山水与草木,听听那里的晨钟暮鼓,问一问让我困惑的无为。

到武当山时是凌晨五点多钟,天空仍是灰蒙蒙的,还下着小雨,雨点就这样东一点西一点的洒在脸上,凉凉的。在出站口稀疏的站着和蹲着一些人,站着的是拉客的,一见有人出站,就热情的上来问要不要坐车。火车站距离武当山山门尚有一大段距离,这些热情的拉客人都是拉客的司机。在车站门口的小店吃过早餐,搭乘其中一辆车奔山门而去。推开车门便是满鼻清香,应该是某种花的香味,一种淡淡的清香味,与空气溶为一体。雨露滋润后的武当山,雾锁山间,但在天空,太阳却有隐隐冲破云层之势,让天空呈现一种浅色的红。交错之下,当真如仙境一般。

武当山门票两百四十元,其中包含了景区的车费。确切的说,武当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各个景点间往往相距几十里,景区交通车在其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景区内有五个停车场,分别是太子坡、逍遥谷、琼台、紫霄宫和乌鸦岭停车场,其中太子坡、逍遥谷、紫霄宫和乌鸦岭在一个方向,琼台则在另一个方向。

武当山的山路基本为环山公路,公路依山势而建,一边是山体,另一边是悬崖,眼见路已到尽头时,一个转弯,前面的路又蜿蜒而上。这些司机也像是练过太极一般,轻松的驾驭着车辆,一停一动之间,车辆平稳又安全的前行着,让人觉得心安。透过车窗看着窗外的山、水、云、雾,看到风景绝佳处,车内一片赞叹之声,赞叹之余打开车窗,四月的风吹在脸上还有些冷意,头发飘扬,眼睛半眯,仍拿着手机相机咔嚓个不停。在行驶半个小时后,车辆停在了太子坡停车场,在清晨七点多的武当山上一片寂静,云遮雾绕的山间,葱郁着的满山翠绿,鼻尖嗅着混合着花香的空气,各种不同的鸟鸣急一声缓一声高一声低一声的传来,就像有一只无形之手,抚慰得整个人神清气爽。

太过激动,下了车我就沿着这公路窜了出去,却并没注意到太子坡景区就在停车场的边上。这是我走出好远之后才意识到的,但那也没什么了。继续沿着公路向逍遥谷前行,路上偶尔会有车辆从身边呼啸驶过,然后就又只剩我一个人在这安静的山中路上走着,在人群中被束缚得太久,在这样的环境中,着实感觉到一种难得的自由,心就像只大鸟在山中盘旋飞舞。

快到逍遥谷时,忽然发现隐藏在树丛中的一段古朴台阶,台阶上的青苔泛着深绿色的光,向上渐隐在浓密的树丛中,拾阶而上,错过太子坡的郁闷一扫而光,为自己选择步行更是得意起来。沿着台阶上行又折了几道弯之后,出现了第一间房子,门楣上的文字显示这是一家武馆,大门敞开着,但似乎并没有人在里面。踏着潮湿的台阶继续往上走,路边出现了田地,有一些种着蔬菜,有一些种着枇杷,渐渐明了的是这里住着山民,这些台阶也只是为了方便这些人家而修建的。也就在此时,两只狗从两户人家家里一路狂奔咆哮着,以凶狠的姿态冲到我面前,像是要比谁的汪汪声更高或是谁更凶猛一样横在我面前,咧着嘴露出满嘴的利齿,对着我狂叫不停。我是被狗咬过的,知道这狼的近亲要是发起狠来,我怕是吃不消。我只能假装被它们驱逐,慢吞吞的从来时的路往回走,它们则一直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头昂着,对着我仍是吼叫个不停,直到我走出那人家四五十米后,它们才停下了脚步和叫声。

我又再次回到公路上。此时已经到逍遥谷,路边是一座废弃的龙泉道观,大门前一人高的香炉锈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腐朽的大门上横着一把生锈的铜锁,窗户上布满残破的蛛网,我绕到道观的右侧,后院已然是荒废得更久,但也看得出这道观之前规模不小,也许在几百年来,它像人一样历经几多劫难,终于在某次劫难之后,完全失掉了它的辉煌与生命,只留下一具躯壳,任人凭吊与感叹。龙泉观正对面便是逍遥谷,逍遥谷其实算不上什么景点,这只是建在一个面积几千平的水潭边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的所在,在每天十点半和下午两点半会有武术表演,我却更希望能看到一些有历史感的人文的内容,毕竟山水再不同也不会不同到哪里去,武当山之所以为武当山,是因为这里的历史与文化。上车,下一站是紫宵宫。

到紫宵宫时,正好一群道人列着队正从侧门往里走,宽大飘逸的道袍随着他们摆动的手臂上下翻滚,那样子就像我心中的道骨仙风一般,看起来甚是好看。买好票从正门而入,进门便是一道如登天般的台阶直达顶部,台阶两侧是两座开放式建筑,从远处看,两座建筑内都是玄武背负着一座石碑。走进右边的建筑,站在玄武面前,才发现这玄武居然与我一般高,玄武的头已经被游人摸得光滑油亮,它背负的石碑高约五米,接近这建筑的顶部,顶部装饰着金碧辉煌的规则花纹,看起来显得甚是浑厚雄伟,我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玄武的头,或许不少人也正是看到这雄浑的石碑而情不自禁的抚摸感叹吧。外围的石头栏杆已经有些东倒西歪,上面长满绿色的青苔,时间就这样以另一种面目展示着它的沧桑。在台阶上,一位小道长正轻轻拣起地上的杂物与落叶,不急不缓,从容有度。

沿着台阶继续向上,是紫宵宫的第二层建筑群,在条石铺成的广场上,一位道长领着几十个身着道袍的老外练习着太极,上有老翁,下至孩童,他们都慢慢挥动着手臂,舞动着身体,说他们信仰武术也罢,说他们信仰道教也罢,在这里,他们信仰的都是中国的文化。丰富的物质可以让人金玉其外,有内涵的精神与信仰才可以让人养金玉于内。继续沿着台阶上行,经过三层台基,是紫宵宫的主体建筑紫宵殿,殿内供奉着真武大帝。向殿内的道长请教了道教礼仪后,我也郑重的向真武大帝施礼。我不知是否有神灵,我只是觉得这种庄重的施礼,像是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而以神灵为鉴证。紫宵殿之后还有一座父母殿,供奉的是真武大帝的父母,整座建筑均为木质结构。倚靠在二楼古老的栏杆上,抚摸着不知何年的树于何年制成的屋,看着这一层叠一层的几百年的道家庙观,看着香烟袅袅,看着正在修炼的小道士,身边的人匆匆上楼下楼,我仍倚靠着一动不动,我想把思绪散在这里,感受这里每个角落,看清这位武当老人深藏的智慧与气度。

许久之后,我才缓缓起身,像与老友道别般,不舍的离去。毕竟我们走过的每一处,都极有可能是此生走过这里的最后一次。再次坐上景区观光车,到达的是乌鸦岭。从乌鸦岭上金顶,全然都是台阶,要上险峰见壮丽风景,须得靠汗水来熬成了。先取道南天门,而正如南天门之名,在陡峭的几十阶高高台阶之上,正如上天般艰难。岁月带走了南天门的繁华,它绛红色的墙体剥落严重,东一块西一块的露出白色的底来,两座香炉上长满了杂草。这算自然,或无为吗?带着我的问题,在雷公洞被一位算命先生叫住。武当山不少观洞都有这样的算命先生,他们并非道士,他们明码标价的算命。我问:人命是注定的吗?他答:是的。我回:如是这样,我知道我一生是怎样的多没意思。他答:人命大局已定,但小局由己。我回:我仍不想知道,但我想请您解答道家的无为,我读了多遍道德经,仍然觉得理解不够。他答:这无为嘛!就像这山中花草,四季不同,每个季节顺应自然之道,在春夏,如君子般自强不息,在秋冬,又内藏精华,只待来年再生发,就这样自然而然。他用了易经来讲无为,我见他没了下文,尽管我仍然是没有豁然开朗的感觉,仍向他告辞而去。

台阶当真是武当山的主题,当又经过许多台阶后,才到天乙真庆宫,宫中有座两仪殿,经过一段狭窄的台阶,便是建在悬崖之上的两仪殿。此殿面朝悬崖,在悬崖边上,又筑起墙壁,墙壁上开了一些窗户,站在这昏暗的空间透过窗户上的缝隙望向窗外,感觉处在动静或阴阳的交汇点,有些奇妙。两仪殿最有特色的当数那龙头,龙头伸出殿外两米多,下面是便是深渊,龙头上置一香炉,据说古时,人们为表虔诚,要跪着通过仅容一人通过的龙身,将香烛插于龙头上的香炉之中,而因此丧生的人不计其数。若是神灵有知,是该赞赏还是悲怜这些人?但我想,简单的赞赏和悲怜应该都不足以去解释这样的行为。

出了两仪殿,又是漫漫的台阶。有台阶已是幸事,古时之人,在这此茫茫大山中,全凭脚力行走,更无如此四通八达的路,我们已经幸福太多了。

下午三时,到达预订的客栈,据客栈老板讲,到金顶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是预备明早去看日出,今天便在此下榻了。距天黑还早,我想先往上走走看看,客栈老板怕下雨,塞给我一把伞。行至黄龙洞时,雾从四面八方涌出,稀疏的雨点则开始落下来,驻足看时,那雾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树与树之间缠绕往复,缓慢流动。越向上,雨点越来越密集,终于铺天盖地般下了下来,有雨具的加快了脚步,摊贩则招呼着没有雨具的游客去避雨,偌大的空间,顿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台阶上慢悠悠的晃着了。我喜欢雨,也喜欢在雨中走着的感觉,小雨不撑伞,大雨听声音。雨点打落在伞上,发出蓬蓬的声响,轻微的颤动从伞面传到伞柄再传到掌心,这颤动就像是雨的心跳似的,让我感觉它的生命脉动。耳边远近高低传来的都是雨的声响,落在石上的,打在泥里的,掉落水面的,浇在叶上的,飘到瓦上的,还有如小溪流般从屋檐汇集流下的,各种不同的雨的声音交响着,我甚至听到这雨声背后的寂静世界了。 蹲在路边,看着台阶边的正经受着雨的冲击的野花草,有的挺立着,有的却折了腰。忽然之间,对上午从算命先生那里得来的话似乎有了一丝新的理解,易与道之间,或许真就有剪不断的联系。无为自化清静自正与自强不息厚德载物也许是对同一件事不同的表述。无为不是无所作为,无为其实就是一种自强,一种顺应自然或大势的对自我的强化,在顺境时通过无为自化达到自强,在逆境中便能游刃有余的对付,即能游刃有余的对付,那便可在逆境中也能达到清静自正的境界,达到厚德载物的气度,就像这些花草,此刻对这风雨的应对便是平日里修为的一种体现。像是得到至宝一般,我心满意足的往客栈走去。

凌晨四点钟起床,已经听到路上有人声,这些也都是早起要去金顶看日出的人们。我打着手电也跟了上去。夜里的武当还是有些凉气逼人,但汗水很快就打湿了衣衫,先前喧哗的声音也都变成了一道道粗重的喘息声。台阶越来越陡峭,有的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才能前行,原先的十几人慢慢散落成一个个的小组,有人说我以后再也不爬山了,有人说这比我上半辈子爬过的所有台阶都多,尽管如此,大家仍互相鼓励着继续前行。快到一天门时,先上的人在上面大声喊道:啊!太阳出来了!这惊讶与感叹交织着的声音惊得我们也顾不得累,赶快加快了脚步,站在一天门上,看着那淡淡的圆形的“太阳”时,一个带着鄙夷的声音说道:这是西方,那是月亮。这才觉得为啥这“太阳”色彩怎么这么淡,还没有朝霞的烘托呢。虽然被鄙视,但彼此都松了口气。听有人讲,距日出还有四十分钟时,人群又开始动了起来。看日出是有魔力的,就像此时,在脚迈不动时仍然继续,在觉得将要躺下时仍然继续。

鸟儿的叫声渐渐此起彼伏,雾气开始蒸腾,踩着前人走过的石阶,扶着前人抚过的石栏,真想问在这太阳和月亮交替守望的岁月里,它的历史划过了一条怎样的线条,这些道人在这山居岁月中,又是怎样磨砺出别样的智慧。他们也和我们一样,不止一次过一天门,过二天门,上三天门,不同的是他们是从容的修行者,在这些石阶上,一次次留下一道又一道从容深刻的背影。

当我们踏上三天门时,那种经历艰苦后的喜悦让人雀跃。东方云彩奇幻,远山巅淡红色的云彩越来越浓,像是要铺开红毯迎接那至高无上的太阳。日出便在眼前,人群像疯了一样,也不再顾及劳累,再次向金项冲去。到达朝圣门时,才算是到了真正的观日出的最佳地点。金顶之下全是人,太阳在一片橙红色云彩与山际线间,一点点的冒出了头,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渐渐升高,渐渐变成一个圆圆的黄红色圆盘,将附近的云彩涂上浓墨重彩的橙红。橙色云彩之上是如同翻涌着的波涛一样的淡墨色的云,两种色彩间隔着一条明显的线条,太阳上升,淡墨色的云退却,就像阴阳鱼似的交替变换着。看到这日升,终于了却了一桩心愿,人也安静了许多。

紫金城六点三十开门,金顶就在紫金城内,虽几百年过去,这一成片的建筑群看上去仍巍峨雄伟。我挨着那些殿宇一个个的去看,我看不懂建筑,我只是在感受这里的气息。忽然一阵急促的迫入心魂的鼓声传来,这鼓声真的敲动了我的神经,让我要急切的找到那里,到时,原来是道长正在进行早课,大殿内除了在诵读和演奏的道长,还有一些和我一样的游人,大家都安静的站着。听着纯正的道教音乐和道家的经典,暂时把各种尘世的纷扰全都抛开,特别是那鼓声,“咚”的一声敲下,像是敲在心上,心像鼓一样发出震动,然后这震动又像波纹一样从心向四肢百骸扩散,使得精神为之震颤。太阳从各种缝隙间穿透而下,灰尘在这光中极力舞动,混合着这眼前的声音与情景,像极一幅生动的画。早课结束后,准备直接去金殿,那是一座用纯铜制作的殿宇,在金顶最高处,据说在雷电交加的夜晚,银色的闪电会如利剑一般劈向金殿,绚丽的弧形电光则在金殿附近闪烁,夺目耀眼的巨大火球则绕着金殿翻滚,发出天崩地裂的轰鸣之声,金殿则会在这雷电中沐浴似的,变得更加闪耀夺目。我无缘见到这样的情景,只是觉得人可以不信神,但却不可无敬畏之心。站在这金顶之上,望这山叠山,山重山,云雾如流水样在山与山间或静止或奔涌,天空的太阳耀眼夺目,映照得这山生机勃勃,极目远望更远处,始有一览众山小之感。

游人还很少,我找了处更僻静处,安静坐着,在我快要离开时,以这山中所见和未见的的修行者一样,在这座凝聚着智慧与生命的山中,学习以一种超凡飘逸的气度,在心里装下一座山,以这山中的领悟,在心里种下一种态度,这是道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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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快要离开时,以这山中所见和未见的的修行者一样,在这座凝聚着智慧与生命的山中,学习以一种超凡飘逸的气度,在心里装下一座山,以这山中的领悟,在心里种下一种态度,这是道的指引。——如此之游,令人感动。    [回复]

深蓝  2016-06-25 17:20:34

很用心的一篇游记,看到司机开车也像练过太极一样,s形少路如在眼前!还有荒废的道馆,总让人莫名心痛!    [回复]

弄舟人  2016-06-19 08:26:53
随便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