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华秋皎洁第一卷>> - 第八章

沈晗的预感不无道理,半夜时分,一把寒剑挑开窗户,一位蒙面人悄然而入。

他手中长剑直指沈晗,沈晗今晚本就忐忑,此时听见动静,猛地从床上跃起,她虽然武功不高,好在身法轻灵,飘忽跳跃之间,那人倒是一时伤她不得。

但地方狭小,二三十招后,杀手便摸清她身法,狠下杀招,她腿上中了一剑,不禁“哎呦”一声,瞧着没有退路,便往半开的窗子里一跃跳去,窗外就是一条茫茫大河。此时月色清寒,夜风呼啸,河水很快就吞没了她。

此时,楼下侍卫皆被惊醒,冲上楼来,制住杀手。明澄晚上喝了点酒,睡得沉沉的,此时也给闹醒了,推开沈晗的房门,只见那杀手倒在侍卫剑下,却哪有沈晗的影子?

他悚然一惊,急忙问道:“沈姑娘呢?你是谁?”

杀手冷笑道:“那个姑娘中了我一剑,跳入河中,这么冷的天气,还能活吗?”

“你——!”明澄惊怒之下,立刻吩咐属下:“赶紧去河里找一找?”

但是河水茫茫,惟闻寒风阵阵,又哪来沈晗的影子?几个侍卫争相跳下河去,忍住刺骨河水寻找一番,却都失望的摇摇头。

这下子,明澄仿佛一桶冰水浇了下来,头顶心凉到了脚底心。展昭如此郑重把沈晗托付于他,到底,他还是辜负了。他急恼之下,狠狠的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明澄啊明澄,你喝什么酒呢?忍一忍,到了开封不就行了?这一下,你如何对展昭交代?”

到达开封府,呈上了信件,包拯问道:“小王爷,展护卫已经通过飞鸽传信,告诉我发生的一切。他此时正在赶往开封的途中,不知沈姑娘为何未与王爷同行?”

“展昭马上要回来了?”明澄一听,头都大了,支吾了半天,方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包拯。包拯惊道:“你说,沈姑娘半夜被人追杀,跳入河中?那王爷有无寻找?”

“怎么会不找呢?要是不找,展昭饶得了我?我是晚上找白天找,可是哪有这丫头的影子?包大人,这样冷的天气,那丫头脚上又带着伤,”明澄沉重道:“我看多半是凶多吉少。”

包拯深深的叹口气道:“这沈姑娘还真是命苦。全家灭门惨案,自己又横遭不幸,好在亏得沈姑娘机灵,把那信件交给王爷。王爷没有有负使命,沈姑娘在天之灵也可瞑目了。”

明澄摇头道:“不,我终究没有把这件事办好。包大人,我知道展昭最听您的话,这一回您千万要替我求情。”

包拯奇道:“王爷何出此言?展护卫是知法守礼之人,况且襟怀坦白通情达理,怎么会为难王爷呢?”

明澄急道:“包大人,这回不一样。这个展昭啊,对那沈姑娘是当做至亲一般的照顾爱护,他要是知道沈姑娘有了三长两短,我都想象不出他是什么样子?包大人,这一回,你一定要为我美言,多多的美言!”

包拯沉吟片刻,道:“小王爷多虑了,展护卫生性侠义,对谁都仗义相助。他知道王爷已经尽力,必不会为难。”

明澄一时和包拯也说不清,他心想:“包大人,你太不了解你的展护卫了。你只看见他铁骨铮铮的忠诚干练,我可看见了他的侠骨柔情。”他只能对包拯再三强调:“包大人,总之,展昭回来了,您老先挡一阵,千万不要让他一回来就找到我。包大人,拜托!拜托!”

三天过后,展昭满身风尘的赶了回来。

包拯心痛的看着他的心腹爱将,依旧是俊朗如玉,面带着宁静淡泊的笑容,但是那憔悴的脸色,被重重纱布吊着的不能动弹的左臂,都说明这一次又是九死一生。这个曾是江湖纵马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为了这片青天,可谓是殚精竭虑,置生死于度外!

千言万语,包拯只化为一句:“展护卫辛苦了。”

“属下幸不辱命。”展昭宁静一笑。

“你这伤,要紧吗?”

“大人,不碍事。”展昭唇边掠过一抹温柔的笑容:“沈姑娘给属下服了解药,小王爷又请名医给属下治伤,这几天来,属下已经自觉好多了。”

“好好。”包拯慈祥笑道,可是,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谈到沈姑娘,展昭唇边的那缕温柔笑容就如春风微微,令人心旷神怡,这是以前包拯从没看到过的笑容。他想起明澄的话,忽觉颇是为难。

“大人,沈姑娘回来了吗?”展昭澄澈的眸子含笑看着包拯:“大人是不是把她安排在以前住的那个小院子里?她一路上可否平安?”

“沈姑娘,她……。”包拯看着展昭苍白的脸色,不知如何开口。他犹豫了一下,道:“展护卫,你还是先下去歇息吧。”

“大人,”展昭看到包拯欲言又止,急道:“大人,沈姑娘是不是出事了?”

“展护卫——,”包拯虽然表面铁面无情,实则心是很柔软的,他不忍亲口告诉展昭沈晗的噩耗,回避着展昭焦急的目光,长叹一声,转向身边的公孙策,道:“公孙先生,你慢慢的告诉展护卫吧。说得缓一些,他身上的伤……,还没好。”

公孙策也觉得难以开口,默然半晌,才缓缓道:“展护卫,沈姑娘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不测,被人追杀,中了一剑跳入了河中,小王爷派人找了好几次,可是没有见到沈姑娘的踪影,恐怕,恐怕……。”

听到这个消息,展昭心中似千把刀狠狠挖过,疼痛难当,他脸色顿时煞白,胸中气血翻涌,公孙策忙上前扶住,也不知怎么安慰他,只能说:“展护卫,你伤还没痊愈,不要去想这些伤心事。好在,沈姑娘已经把这些信件都交给了小王爷,她的心愿也总算可以完成了。”

“小王爷?”展昭忽的站起,提起巨阙,道:“我去问他!我把小鱼儿托付给他,怎么会落得如此收场?”

“展护卫不可造次!”包拯现在终于明白了明澄的惶恐从何而来,他沉声道:“展护卫,小王爷已经尽职了,他护送沈姑娘谨慎小心,到了梅家镇才出的事;而且,他把重要证物和追杀沈姑娘的杀手都交予本府,这是本案的关键线索,他,也算为沈姑娘复仇了。展护卫,本府知道你现在很是伤心,但不可鲁莽行事,他,他毕竟是天潢贵胄。”

展昭咬紧牙关,硬生生的吞回了即将流出的眼泪,冷静片刻,道:“属下明白。属下只是问他一些有关沈姑娘的事,也许,也许她并没——。”展昭终于把最后一个字吞了下去,对包拯单腿跪下,行了个礼,道:“大人,属下与沈姑娘一路上同生共死,她,她在属下心中分量颇重,属下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着,展昭便往后厅大步而去。包拯和公孙策对望一眼,包拯叹道:“想不到这孩子这一次如此伤心,他跟随本府八年,除了孟老先生那次故去,本府从没见过他这等模样。”

公孙策道:“大人,展护卫平时谨言慎语,内敛稳重,对谁都是妥帖周全的照顾,可是这些年来,他也忍辱负重受了不少委屈,有时学生看他在月下舞剑,那孤独清冷像是冷冷剑气,让人心痛。可是我们就是懂他的寂寞,也无法安慰于他。沈姑娘活泼伶俐天真无邪,就如一潭清泉,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流进他的心中,慰藉他的寂寞。可惜,可惜啊。”

“展护卫,你回来了,喝茶,喝茶。”看见展昭冷冷走了进来,明澄忙满脸笑容的讨好。展昭默然坐下,面沉如水,过了一会儿,道:“小王爷,你把那天的经过说与展昭听。”

明澄结结巴巴的说了,当然略过了他喝酒的环节。展昭越听越心如刀绞,他想起自己是如何郑重把小鱼儿托付给他,小鱼儿临走前是如何的依依不舍,那脆甜的一声声展大哥犹在耳边,却已经……。左臂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他浑然不觉,追问明澄:“怎么会到梅家镇才出的事?是不是因为最后一站,所以你就疏于戒备?那杀手定是跟随其后,到了梅家镇才下的手!”

“没有没有!”明澄慌忙否认:“展昭,我是一路上战战兢兢,可是梅家镇上只有一家客栈,我那些侍卫只能住在楼下,我,我总不能和她住一个房间吧。所以,就让杀手钻了空子。”

“她轻功颇好,也有些武功,腿上中了一剑,必然已和杀手斗了几十招,你住在她隔壁,就一点动静也没听到?”

“我——,”明澄软弱道:“我睡得死,没有听见。”

“房间是用板壁相隔,你就在她隔壁,怎么会听不见?”展昭压抑不住涌上来的怒气,终于瞠目怒道:“你是不是喝了酒?”

明澄被他步步紧逼,哑口无言,只能点了点头。

展昭狠狠一拳伸出,明澄吓得失魂落魄,要知道展昭这一拳打过来,千钧之力,他的骨头不被打碎才怪?谁知展昭长叹一声,这拳终于落在面前的花梨木茶几上,砸下一个坑来。

“你,你找过她没有?她水性甚好,一条河难不倒她。”展昭头高高仰起,望着屋梁,低声问道。

“我哪有不找啊?当时就派人潜入水中,可是怎么也找不到。我想大概是她腿上中了一剑,所以不能施展游泳的本领,让水给冲走了。第二天大白天的,我又沿着河找了一圈,还是没有。我想着那些信件要紧得很,这丫头说了比她的命还重要,所以我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到开封府。展昭,我已经尽力了。”

展昭一双澄如秋水的眸子冷冷看了看他,明澄这才发现,那双清如朗月的眼睛里已然湿润。他心中有愧,欲待说些什么,却见展昭快步向外走去。

“展昭,你干什么去?”明澄忍不住在后面叫唤。

展昭理都没理他,只给他看了一个如青竹般瘦削的背影。

这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阴霾密布,不一会儿,就飘起了漫天大雪。

那骑马疾驰,冷如寒松,左臂垂在青布中,一脸忧急之色的就是展昭。此时,他正带着三十个衙役往梅家镇而去。他不相信,那个俏生生,总是一口一个大哥挂在嘴边的小鱼儿就这样没了!在他心底深处,始终有一个信念在支持他,那就是小鱼儿一定还在人间。

梅家镇是个偏僻的小镇,一下子来了这么官差,把整个镇都给惊动了,街头巷尾纷纷议论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小的镇衙门口给挤了个密不通风,看到展昭的风采,又争相目睹,交头接耳道:“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御猫喔。”

“长得好帅。”

“这么年轻。”

“不知这次他到咱们这个小地方来干什么?难不成这儿发生了什么大案?”

里正对于这些挤在门口的老百姓无可奈何,都是乡里乡亲的,实在拉不下脸来驱赶。只能再三强调:“这是开封府的展大人,三品的大官,要是把他惹恼了,你们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没事。”展昭和蔼一笑,道:“原是展某不该打扰地方乡亲父老,只是事情紧急,所以展某不得不带着手下惊扰贵镇。”

“展大人客气了,展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展昭看了一下挤在门口的百姓,苦笑一声,他和里正说也就是和这些百姓说话,在这儿,是没有秘密的。也好,有这么多七嘴八舌,也省得他挨家挨户的搜索。他朗声道:“四日前,有一位姑娘在这儿落入河中,到了今天还未见踪影,展某特向各位打听,梅家镇上有没有谁家救起一位姑娘?”

果然,里正还没回答,门口的百姓就七嘴八舌地说:“姑娘?我们倒是没听说过。”

“对啊,梅家镇那么小,谁家来了亲戚都知道。没听说河里救起一位姑娘啊?”

“白莲河的水那么深,又是这么冷的天气,谁掉下去活得了啊?”

听到这句话,展昭眼中不禁黯然。此时,他又听到了一个声音:“好像打渔的张老汉家有一个女孩子,都昏迷了好几天。这张老汉夫妇性格孤僻,也不和人来往,所以也没人知道那个女孩子的来历。还是他去药店抓药给我遇上了,问了几句才说的。”

展昭听见此言,眼睛一亮,吩咐道:“大哥您请进来说话。”

进来一位粗壮汉子,展昭道:“大哥,展某手上有伤,请恕不能行礼。请问大哥,张老汉有没有说起那个女孩子的模样来历?”

汉子见展昭谦和有礼,便把知道的都如实相告:“只是说那个女孩子自己爬到他的渔船上,又说腿上有伤,发炎了,现在还发着高烧,一直在说胡话。所以张老汉也闹不清她是哪里人。”

展昭心头狂跳,立刻提起巨阙,道:“有劳大哥带路。”

张老汉的家就在一条破渔船上,船舱内挂着一个破帘子,雪花就从帘子里飘了进来,打在昏睡着的沈晗脸上。

舱内光线昏暗,只见她两颊烧得通红,额头滚烫。张老汉夫妇对望一眼,皆长叹一声。老妇人道:“这姑娘命大,腿上有伤,又在河里游了一圈都没事,可是谁让她遇到咱们这个穷家呢?咱们没钱给她抓药啊。上次抓了那几贴药,就把我的银镯子给当了,下来,可没什么值钱的家当当的啦!”

张老汉也低头叹息,这时,听到外面有人唤他,张老汉掀开破帘子走出去,只见有几个人站在岸上,中有一位身穿红色官服,器宇轩昂卓然而立的年轻人含笑问他:“老伯,在下展昭向您打听,您前几日是否救起过一位姑娘?”

“是啊。”张老汉呆了一呆,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她的大哥?”

展昭听得“是”,连忙跃上船头,径入船舱,只看见沈晗盖着一条全是补丁的破被子,昏昏沉沉的不省人事。

展昭心头狂喜,犹如得到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他胸臆内千种情绪翻滚,忽有一种紧紧抱住小鱼儿的冲动,但是千回百转,不过是温柔一唤,这才发现,不觉已湿了眼眶。

沈晗听到他的呼唤,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展昭温润的笑容,不相信似的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言道:“大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傻丫头,”展昭温煦笑道:“大哥找到了你了,带你回家。”

沈晗想说什么,但只嘟囔了一声大哥,安心的一笑,又沉沉睡去。

展昭一摸她额头,烫得惊人,又掀开被子看看她的腿,却见伤口处已经红肿流脓。他心急如焚,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张老汉手中,道:“老伯谢谢您救我妹子,我这就带她回去。”

张老汉喜道:“这姑娘总算命大,她梦里一直在唤大哥,终于等到你了。”

展昭心内一酸,脱下披风,紧紧裹住沈晗,他左手不能用力,单手把她抱上马车。这动作之间,触动了沈涵腿上的伤口,她微微蹙起眉头,睁开眼睛,看到展昭坐在她身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紧紧盯着展昭,不敢眨动半分。

“小鱼儿,快闭上眼睛休息。”展昭柔声道:“睡了一觉醒来,就到开封府了。”

“闭上眼睛,大哥就不见了。”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涩声道。

“傻丫头,大哥这回一步都不离开你,就在你身边。”展昭轻轻握住她手,薄唇微勾,一抹恬然安定的笑意流于唇边。

沈晗昏昏沉沉又睁开眼睛,确定展昭就在身边,方微微一笑,安然睡去。

如她醒来,可以看见展昭大海一样温柔深邃的眼光,没有离开过她半分。

展昭连夜赶路,黎明之际带着沈晗回到开封府。包拯和公孙策深知沈晗在展昭心目中的位置,特意选了一个僻静的小院让沈晗养病,由马大嫂日夜照顾,公孙先生精心为她治病疗伤。而明澄知道沈晗平安,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为了将功补过,他特意进宫一趟,觐见太后顺便讨要最好的金创药。

明澄一张甜嘴平时颇讨太后喜欢,他为人随和热闹,每次来都大讲宫外各色见闻,还总是带些新鲜奇巧的东西进宫,不管尊卑都有份。所以上至太后,下至宫女都很欢迎他。这次太后正和安乐公主玲珑吃茶闲谈,忽听常王觐见,忙不迭欢喜的直叫快进来。

明澄对太后行了礼,安乐公主缠着他说:“堂哥,这一次给咱们带来什么好东西?”

明澄苦笑道:“还好东西呢?太后,这回侄子要问您要一样东西,您可一定得赐给我。”

太后吩咐人奉上喷香的龙井,慈祥笑道:“明澄,哀家还这儿有你看得上的东西?你这杭州小王爷,什么没有?四季蔬果,龙井丝绸,居住在人间天堂,咱们宫里没有的你都有。”

明澄忙道:“太后这样说可是折煞明澄了,但这回明澄厚着脸皮也得开口。太后,您老这儿有最好的金创药琼花玉肌散,您可千万得赐给我一盒,我还等着建功赎罪哪!”

“喔,堂哥,”那来自民间的玲珑公主依旧脱不了调皮本性,笑道:“你这回犯下什么大罪了?”

“哎。”明澄叹了口气,道:“我这回,都差点挨了展昭的拳头。”

听得此语,太后和玲珑都吃了一惊,明澄差点挨展昭的拳头?展昭为人谨严守礼,谦和仁厚,从不仗武欺人。对待黎民百姓尚且如此,怎会不识高低,如此鲁莽的对待明澄呢?太后一向持重,也不禁“啊”了一声,玲珑更是心急难熬,拽着明澄的胳膊,直道:“堂兄,你快说怎么回事吗?”

明澄把经过说了一下,看到太后和玲珑专注的目光,他更是格外的兴致盎然,说得口沫四溅。太后听得直叹息,道:“这孩子这次又受了重伤,他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八年前,我刚认识这孩子,他送我去包拯的府里,那时候,这孩子意气风发,唇边常常挂着孩子气的笑容。如今,八年了,我难得看见这孩子,只感觉他的话比以前少多了,笑容也淡了许多,人也比以前瘦,这孩子的辛苦大家心里都明白,皇上也常常感叹,只是开封府实在少不了他,皇上也少不了他。也好,这次他对这个女孩儿这样好,不知可有成家的打算?”

玲珑撅着嘴说:“他才不会成家呢!太后不是特意牵他和太平公主的红线都没成吗!金枝玉叶的他都不要,可见他这个人的眼光有多高!那女子是国色天香吗?”说话中带着几分酸意,明澄听了出来,笑道:“那倒不是,不过江南女子,有几分天然秀丽。当然,和公主您是没法比的。”

玲珑展颜一笑,道:“那她有什么好,能吸引展昭?也许展昭对她不过平常,展昭对谁都很好的。连一个小叫花子他都当做自己弟弟妹妹一样看待,何况是重要证人?展昭这个人在何时都是以公为重,他差点打你,是因为你把苦主都给搞丢了,这案子怎么破?他是急这个,我的好堂兄,明不明白?”

这回,连太后都听出了玲珑的醋意,她笑着摇摇头,温和道:“这一次,开封府又接了什么样的重要案子,非得让展护卫亲自去取回证物?”

“展昭那张嘴有多紧,怎么会告诉我?”明澄自嘲一笑,道:“只是那丫头告诉我,是一些信件,比她的命都重要。那丫头也挺可怜的,全家都被杀了,就剩下她一个孤女去开封府告状。好在她天性快乐,总算熬得过。”

太后叹了一声:“难怪展昭疼她,展昭这孩子心肠最软,哀家知道。等到合适的时候,哀家倒要见见这姑娘,是怎么样的让人心疼。”

玲珑嘀咕着:“还会怎么样?不过是一个头两个肩膀,难道还是天上的仙女不成?”

听到玲珑的话,太后和明澄不禁相视一笑。玲珑脸上一红,脑海中又出现那个挺拔清俊的身影,那一抹悠如流云的笑容,那个微微戏谑的明澈的声音:“我在想,你这副模样,如果换上女装,一定比现在好看多了。”

“小子,什么不正经?难道要像我像现在这样板着脸,就算正经了吗?”

“如此佳人,奈何做贼?”

那时候,她是流落民间的小毛贼,他是堂堂的四品护卫。现在,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他是谨守礼仪的大臣,再相见,不过是恭恭敬敬的一声“公主”,于她,又有多少剪不断理还乱的惘然,在梧桐叶落的凉夜,她多少次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快乐无忧随心所欲的玲珑,而展昭,依旧是风趣潇洒的蓝衫男儿,那一双笑意流动的眼睛,恍如今生的朱印,印在她的心上,再也难以抹去。

明澄的琼花玉肌散果然有效,到得第三天,沈晗的伤口就收拢了。只是还不能下床,她是多活泼的性子,在床上躺着骨头都要锈了,每天巴巴的盼望展昭来。展昭虽然手伤未愈,却已经如常每日巡街。只是回来后,第一个探望的必是沈晗,还常常为她带些点心蜜饯。展昭来的那一刻也必是沈晗最快乐的时候,她要刨根究底问遍展昭有无遇到什么新鲜事。展昭平时寡言少语,但为了满足她的好奇,不得不搜肠刮肚想有没有什么有趣之事,无奈绞尽脑汁展护卫也编不出妙趣横生之事,但是给沈晗再三诱导,还是有一二收获。每每这时,这个小院子里总充满温馨的笑声,有沈晗的,有展昭的,有马大嫂的,还有马汉的一双儿女兰儿和骏儿。当然,明澄还不时过来凑凑热闹,和沈晗斗斗嘴。他现在觉得开封府比他的王爷府有趣多了,特别是在展昭的目光又变得友善的时候。

开封府的人都发现展护卫变了,他眉心中那道竖起的皱纹渐渐淡了,淡淡的笑容越发的暖了,不时还和他们开个玩笑。原来展护卫还有如此幽默轻快的一面,以前的他是凛如青松,人淡如菊,现在恰似暖阳般温暖。连一向端严的包拯也发现了展昭的变化,他心中甚是安慰。这个孩子从十八岁起跟随他,少年的意气风发渐渐淡去,转而代替的是越发的稳重自持,但是他希望这个孩子快乐,就像以前常常挂在脸上的飞扬跳脱的笑容,他——好怀念。

但是这天沈晗眼巴巴的数着时间,直到夕阳之下,展昭还未来。她马上开始胡思乱想,最担心的是展昭是不是又受伤了,缠着马大嫂去打听,否则就要从床上跳下来。马大嫂拗不过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明确无误的告诉沈晗,太平公主来了。

“春妮!”知道这一场见面不可避免,但是真正来的时候,依旧是伤痛满怀,展昭的眉心又深深皱了起来,立成一个“川”字。眼前的春妮,虽是一身盛装,但分明瘦了,憔悴了,脸色苍白,只有那一双大眼睛依旧如两潭清水,含的不知是怨,还是恨。

“师兄。”她低低的唤了一声,幽怨的目光在他脸上徘徊,又到他那包扎得层层叠叠,不能动弹的左臂,轻声道:“你,你又受伤了?”

“不碍事。春妮,你坐,我让人煎茶。”展昭慌乱的转过身去找茶叶,毕竟手不方便,打翻了青釉茶罐,明前茶叶撒了一地。他蹲下身来捡,却见春妮也慢慢蹲下,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却是冰凉。一抬头,却发现她已是泪流满面。

展昭心如刀绞,这是他无数次预想的场面。他以为以春妮的性情,必定会哭,会闹,会无法收拾。他已做好一切准备,哪怕她手中之剑让他穿心而过,他也无怨无悔。维护律法,忠心为国,他必须取回范阳通敌犯罪之证物,但是面对春妮,他却深感愧疚自责,不安惶恐,还夹杂着疼怜和担忧,千情万绪如海水般卷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师兄,”春妮含泪问道:“范阳他,真是犯了通敌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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