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华秋皎洁第一卷>> - 第七章

展昭明白今日要死于此阵,现下就是缠斗,拖住他们不得分身去追沈晗。他倚剑而立,却是胸口剧痛,血沫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展昭惨然一笑,站直身子,右手生生接了陈荣一剑“长河落日”。两人内劲皆透过剑锋传递,展昭此时左肩伤口血流如注,体力不支,硬生生倒退了三步。陈荣心中微有不忍,道:“展大侠,今日我们兄弟以多胜少,也非好汉行径。展大侠刚才饶过我弟弟,咱们一报还一报,展大侠,你交出书信即可,咱们就说武功不及展大侠,让展大侠遁走了。此等借口,主人必信。”

展昭微微摇头,道:“东方七宿同出师门,龙图大阵本来就要七人同心,也算不上欺负展某。今日敌我两立,原无转囿余地,各位若想得到书信,只有展某力竭战亡方能如愿。”

他胸内气血翻涌,剧痛无比,口中腥甜,强自咽下鲜血,紧紧握住巨阙,剑光凌厉,寒光盈天一时七宿不得近身。七宿虽敬重展昭铮铮铁骨,但今日形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因此七人身形迅疾,如穿花蝴蝶,或使刀,或使鞭,或使剑,白光闪处,兵器齐下,展昭力气渐衰,全仗着一口真气和一个信念与他们恶斗不止。

视线渐渐暗下去,他知道,他马上就要看不见这片有着明月的夜空,但是那个明月一般清澈的女孩,算来该脱离险境。他的唇边浮起海底明月般温柔的笑容,心中轻轻念道:“小鱼儿,保重,大哥不能照顾你了。”

“展大哥!”一声脆脆的声音,伴随着一个雪白纤细的身影,沈晗手持秋月剑跃入阵中,一招“姑射之山”轻灵飘忽,倒是挡住了欧阳林扑向展昭的一刀。

“小鱼儿!”展昭胸中似被击了重重一锤,又惊又怒,小鱼儿已经脱离了险境,为何又重入死地?沈晗明白展昭想说什么,她杨柳摆腰,使出“叶底穿蝶”躲过陈荣之剑,朗声道:“休得伤了展大哥,要想拿信,来问本姑娘!”

七人听她这么说,俱都收势,陈荣道:“那就请姑娘把信拿出来,东方七宿绝不为难展大人和姑娘。”

展昭手捂胸口,强自用巨阙撑起身体,沈晗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阵温热的液体流到沈晗手上,沈晗大吃一惊,急道:“展大哥,你流了好多血!”

“傻丫头!你哪来什么信件?”展昭痛心的说:“你快走!”

沈晗瞧见他冷汗涔涔,那挺拔如松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忍受着极大痛苦,她黯然道:“展大哥,要死,咱们就死在一块儿吧。没有展大哥的日子,小鱼儿害怕。”

“傻丫头——。”激战过后,展昭已近虚脱,他再也无力阻止这个任性的姑娘。只听得沈晗高声道:“放了我展大哥,自然会把信给你们。”

“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啊,”高天明阴险一笑:“展昭已经是强弩之末,危在旦夕了,你这个小丫头我们把你解决了,从你的尸体上不是很容易的就搜出信件了吗?”

“信不在我身上,放了展大哥,我带你们去取!”沈晗轻声对展昭说:“展大哥,我引开他们,你快骑上清风逃跑。”

展昭淡然一笑:“小鱼儿,展大哥这一生还没做过逃兵。”

陈荣有些犹豫,岳乐山冷笑道:“大哥,别听这小姑娘,今天我们把他们一起解决掉,纵然拿不到信件,也可对王爷有个交代!”

听得兄弟如此说,陈荣抱拳道:“展大侠,得罪了!”

死亡近在眼前,展昭的心反而平静如澄澈的秋空,他看着身边的小鱼儿,那挂着泪珠的杏子眼中犹有天真的稚气。他苍白的唇微微勾起,浮起清泉般明澈的笑容,宁静的目光中满是对沈晗的爱怜:“小鱼儿,展大哥陪着你,怕不怕?”

沈晗含着泪灿烂笑道:“展大哥陪着小鱼儿,小鱼儿就永远不会做噩梦了,也不会怕那条路好黑好黑。展大哥到哪里,小鱼儿就到哪里。”

她依偎在展昭身边,展昭的鲜血染在她的白衫上,一抹鲜艳的红,恍似刚刚绽放的玫瑰。他们相视一笑,心意相通,如那不染生死的青莲,倒是让眼前的敌人心有戚戚,心中皆想:“展昭和这位姑娘倒像珠联璧合的神仙眷侣,如今身赴死地,还真是可惜了。”

七人如排山倒海般压来,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把玄铁剑力压群魔,飞速挡在了展昭小鱼儿面前,一蒙面黑衣人道:“你们快走!”

沈晗怔了一怔,那人喝道:“还不快走,等死吗?”

又神速拿出令牌在七宿面前晃了一晃,七人目瞪口呆,齐齐跪下。

看到这神奇转折的一幕,沈晗无暇思索,唿的一个口哨,雪儿风一般跑到他们面前,懂事的半跪下来,沈晗把展昭扶上了马,自己坐在展昭身后扶着他,带着清风疾驰而去。

蒙面人看着他们离去,目光犹萦绕在他们身后,陈荣犹豫片刻,道:“王爷,为什么要放了展昭和那姑娘,书信就在他们身上。”

蒙面人沉声道:“范阳已被开封府盯上了,那便是一枚弃子,对我们全无用处。而展昭,他是当世英雄,本王爷有惺惺相惜之意,倒是不忍心见他身死。而他身边的那位姑娘,”蒙面人眼中含了一分笑意:“本王爷就更不忍她死了。”

一股清凉透入丹田,仿佛江南的莲亭亭的开了,莲上的清露,珍珠一般,洒在展昭的脸上,他不禁泛起了微笑,犹如恬然的清风,在江南的竹林中摇曳而过。那是年少的岁月,一蓑烟雨,桃花流水,樱桃红了,杏子脆了,少年的心飞扬如翩舞的白鹭,在绿水间飘然欢笑。

“展大哥,你醒了。”一声脆甜如六月小荷初绽的呼唤。展昭费力的睁开眼睛,却只见模模糊糊的影子,他心中明白是小鱼儿,便朝着她的方向温润一笑,轻轻唤道:“小鱼儿。”

“展大哥,你别说话。你现在好痛是不是?”沈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现在没事了,他们不会追来了。”

刚才形势突变死里逃生,到底是谁相救他们?展昭心头掠过一个疑问,但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让他无力思考,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又安然笑了一下:“不痛。”

“不痛才怪呢!”沈晗终于忍不住哭了:“展大哥,你的胳膊都断了,还中了东方一狗的关塞断肠之毒,肯定痛得不得了。”

展昭听见她的哭声,极力撑起身子,沈晗忙扶住他,展昭温言道:“小鱼儿,大哥没事的,你要是一哭,大哥反而有事了。”

沈晗忙道:“小鱼儿没哭啊,展大哥,有灰尘进了小鱼儿的眼睛,这是个破庙,到处都有灰尘,小鱼儿的眼睛都给迷了。”

破庙?展昭微微蹙起眉头,眼中盛满关切:“有蜘蛛吗?可惜展大哥不能给你赶蜘蛛了。”

沈晗心头一酸,含泪笑道:“小鱼儿现在不怕蜘蛛了。”又道:“展大哥,你别担心,什么毒物都难不倒小鱼儿,小鱼儿已经用金针封住穴道,又给你服了清心百花丸,那是师父研制的解毒神药,什么毒都不怕的。”

虽然痛彻心扉,但是展昭依旧暖暖一笑:“小鱼儿不是要保护大哥吗?小鱼儿做到了。”

“嗯。”沈晗甜甜一笑,扶着展昭躺下,道:“展大哥,小鱼儿还要做一件事,可能有点痛,你忍一忍,马上就会过去的。”

说着,她把嘴唇对准展昭中毒的伤口,一口口将那毒物吮吸出来。展昭惊道:“小鱼儿,不可!”欲用右手去拉她,奈何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任她医治。

此时,展昭的心头忽然掠过一个影子,那是他的师妹春妮,这倔强的小鱼儿和春妮有点相像,但是又有哪里不一样?一个是江南水乡走出的紫燕,满是晶莹透澈天真无邪;一个是燕赵之地的北国佳丽,娇美中透着倔犟和固执。可是当年如果春妮换了沈晗,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怀疑自己的,对于自己的信任和了解,小鱼儿虽相处短短十来天,却是胜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的。

“大哥,现在好了,你的眼睛保住了。这是小鱼儿解毒最有效的法子。”沈晗麻利的撕下一角衣衫,轻柔的给他包扎好伤口,展昭仿佛看见她的唇边又泛起得意的笑容,似在说:“大哥,小鱼儿是不是很能干?”

“傻丫头,这样你会中毒的!”展昭心痛的说。

“大哥,清心百花丸只能护住你的心脉,缓缓解毒。可是如不把那断肠毒早早驱尽,你以后就会看不见的!”

展昭柔声道:“大哥就是看不见,也不要你如此冒险。你要是有个不测,展昭一生难以心安。”

沈晗一怔,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充满胸臆,她也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让她如此甜蜜,又如此心酸?好像春天的花都开放在她心间,又好像柔情的江南雨在心中拂过,让她又想哭,又想笑。她怔怔的看着展昭苍白的脸,心道:“展大哥如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被那什么什么东方的铁蒺藜所伤,我真是没用,为什么那时候不好好的跟随师父学武功呢?至少可以不拖累展大哥。”

一串灼热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了展昭的手背上,他急问:“小鱼儿,你怎么啦?中毒了是不是?”

“没有,展大哥,你别急,我什么事也没有。”沈晗急忙说,又想起展昭说她一哭展昭就会有事,她心中犹如白璧纯洁无暇,不知这是展昭安慰她的话,信以为真编出借口说:“展大哥,现在下雨啦,这破庙漏了,所以雨就滴在你手背上了。这不是小鱼儿的泪水喔。”

虽在伤痛之中,展昭还是忍不住怡然一笑,心道:“这个傻丫头,连撒谎都不会。刚才还是明月在天,疏星几点,哪有这么快就变天的?这丫头涉世未深,天真单纯犹如白纸,我怎能放她一人千里迢迢赶回开封?”

他思索片刻,轻声道:“小鱼儿,信件可在?”

沈晗使劲点了点头:“大哥放心,信我保管得好好的,比我的命都重要,怎么能有半点差池?”

“好。”展昭虚弱一笑,道:“小鱼儿,扶我起来。”

沈晗忙说:“大哥,不可以。你的伤很重呢,要乖乖的躺着,不能动。”

展昭强自撑起,沈晗只能扶他半靠在墙上,着急相问:“大哥,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你只管教训我,可别生气。你一生气,这毒液就会随着血液窜来窜去。你打小鱼儿骂小鱼儿都可以的,就是不能生气。”

展昭的脸上浮现出爱怜的笑容,无力的拍拍她的手背,道:“傻丫头,大哥的命都是你救的,谢你还来不及。小鱼儿,你最听大哥的话了是不是?”

沈晗重重的点了点头,又想到展昭看不见,马上又重重的说:“小鱼儿这一生一世都听大哥的话!”

一生一世?展昭心想:“傻姑娘,你怎能一生一世在展昭身边?”可是想到小鱼儿终有一天要离开他,不禁又有一缕深深的惘然。他默然片刻,随即打起精神,温言道:“小鱼儿,大哥不能保护你了,你须得找一个能保护你的人去开封。你现在就去找常王,他那边有十几个高手,送你去开封应该无虞。”

“灰老鼠?”沈晗茫然道:“可是,我有点讨厌他哎。”

“傻丫头,现在哪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常王人不坏,会保护你的。快去,现在就去找他。”展昭催促道。

“那你呢?展大哥,我们一起去!来,我扶你走。”沈晗忙说。

展昭摇摇头,温和的笑道:“展大哥有些累,想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小鱼儿一个人去好不好?”

“不好!”沈晗干脆的说:“小鱼儿要和大哥在一起!大哥,万一那七个人又来找你怎么办?你的眼睛要十个时辰后才能看得见,你又流了那么多血,胳膊又动不了,他们想杀你,那是很容易的。”

展昭的星眸中轻轻浮起一点笑意:“小鱼儿,你斗得过东方七宿吗?”

“那我们就死在一起!”沈晗爽然回答,生死仿佛就在谈笑间:“反正大哥在哪儿,小鱼儿就在哪儿!”

这姑娘怎么这样一根筋!展昭心中一急,额上滚下豆大的汗珠,脸色犹如霜雪般惨白,按住胸口急喘起来,沈晗赶紧轻抚他后背,焦急问道:“展大哥,你没事吧?”

“你,你连展大哥的话都不听了?”展昭的语气中带着凛冽,急声问道。

沈晗马上投降:“展大哥,你别生气,小鱼儿一百个听,一千个听,一万个听!小鱼儿现在就走,就去找那个什么王爷。展大哥,你快躺下,你千万千万别生气!”

她静静的把巨阙放在展昭身边,不忍的提起秋月,轻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展大哥,我走了。你,你一定要保重。”

展昭的眸中闪过一丝澄净的笑意,声音轻而坚定:“小鱼儿,多保重。”

展昭静静的躺着,耳中只听得夜风吹着窗棂,古树上有夜枭鸣叫,周围一片寂静。

虽在伤痛之中,他的唇边却情不自禁露出淡如春风的笑容,心中想着:“这傻丫头,如不激她一激,此时定是还在和我磨嘴皮子。”

此时,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唤了沈晗多少声“傻丫头”。

想起这丫头的话,展昭的笑容又深了两分。

“展大哥,你当我是朋友了?不仅仅是重要证人,对不对?”

“展大哥看不起人,小鱼儿知道你是儒侠,文武兼修,可是师父也是满腹经纶,教小鱼儿读了诗词歌赋,庄子老子,小鱼儿虽没有一肚子墨水,半肚子还是有的。”

“大哥,你是说,我不能说你的酒窝,还有,也不能直接说你笑容好美。可是你是有酒窝,还有笑容是好美,为什么就不能说呢?”

“展大哥,是不是心里想什么嘴上却不能说什么?”

“展大哥,现在下雨啦,这破庙漏了,所以雨就滴在你手背上了。这不是小鱼儿的泪水喔。”

“展大哥,你别生气,小鱼儿一百个听,一千个听,一万个听!小鱼儿现在就走,就去找那个什么王爷。展大哥,你快躺下,你千万千万别生气!”

他轻轻叹了一声,又想起那场同生共死的恶斗,这个傻丫头,明明已脱离险境,却又陪他同赴死地。那坦然平静,掷地有声的话语犹在耳边:“展大哥陪着小鱼儿,小鱼儿就永远不会做噩梦了,也不会怕那条路好黑好黑。展大哥到哪里,小鱼儿就到哪里。”

展昭自十八岁起跟随包拯,至今已有八年,再加上以往行走江湖的岁月,见过无数人情世故,各色人等。但这样皎若梨花,朗如明月,清如泉水,却能和他肝胆相照的朋友,唯有沈晗。

他又挂念,这丫头,此时是否平安找到了明澄?如没有明澄的帮助,一路之上,艰难险阻,人心鬼蜮,她怎能防备?

去了这么长时间,她一定已经到了常王府。展昭安慰自己,忽又转念一想,如果开封府拿到这些信件,范阳通敌的罪行基本已经坐实,再加上灭门惨案,死罪难免。到时候,春妮怎么办?

想到此处,展昭心中不禁大痛。春妮,他这苦命的师妹,本以为皇上亲自赐婚,许配给状元范阳,那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定会让她一生幸福无忧。展昭记得在她的婚宴之上,自己的欣慰和满足,春风满面的笑一直挂在脸上。惹得那心中有难言醋意还最喜欢和他作对的白玉堂讥诮不止,讽刺今日又不是他做新郎,何用这么开心?

还记得公孙先生微笑着在白玉堂面前维护他说:“太平公主是展护卫最放心不下的小师妹,现在有了一个好归宿,展护卫是发自衷心的喜悦,也对师父有了一个交代。想必孟老先生的在天之灵,如今也是极感欣慰的。”

想到师父,展昭又是心如绞痛,师父,展昭对不起你!你唯有春妮一个女儿,爱如掌上明珠,可是她命运叵测,连遭不幸,展昭没有保护好她,展昭愧对师父!

重伤之人,本来求得是心境平静,如今展昭心潮起伏,又挂念师妹,牵动心肺,惹得伤痛大作。他本就是隐忍之人,哪怕一人独处,也不愿大声呻吟,只是紧咬牙关,用右手紧紧抓住身下稻草,五指关节皆无血色,冷汗涔涔,湿透衣襟。

蓦然间,耳边响起明亮关切的声音:“展大哥,你又痛了是不是?”随后一双温柔的手拿着一块帕子在他额头轻轻擦拭汗珠,只听那声音中含着无比的心痛:“展大哥,如果痛了,你就叫几声,千万别忍着。”

是小鱼儿!她怎么又回来了?

展昭不禁气急,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精灵古怪总是阳奉阴违?他未待开口,沈晗已经赶紧解释:“展大哥,你别急,小鱼儿是想自个儿去找那个小王爷的,可是一出去就发现根本找不到路。这乌漆墨黑的天色,是左是右我都闹不清,展大哥,小鱼儿一个人根本到不了王爷府的。展大哥,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展昭苦笑道:“小鱼儿,展大哥心有余而力不足。”

“没事啊,展大哥。”如果展昭能看见,他便能看到沈晗的眼睛在夜色中晶晶发亮,闪动着调皮精灵的光芒:“我已经找好马车了,展大哥,你躺在马车中会很舒服的。这样咱们就能顺顺利利到那个小王爷的府上了,你说这个主意好不好?”

展昭憔悴的面容上闪过无奈的一笑,这个小鱼儿,原来早就打算好了,还真是人小鬼大。他只能微微点头,沈晗立刻雀跃,招呼着等在外面的马车夫:“大叔,麻烦你一块儿来扶我大哥。对,你扶我大哥右边,我扶左边。不行不行,不能够搞错。我大哥左边受了伤,你毛手毛脚的,别碰了他伤口。所以,右边归你管,左边归我管。”

静夜里,全是这丫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可是听到这声音,展昭就情不自禁露出微笑,仿佛一缕灿烂的阳光驱走了他心底的阴霾。

长夜漫漫,夜半无人,唯有这一辆油布马车在道上不急不慢的行驶着。展昭脸色苍白,闭目躺着,虽然脸色平静如昔,但是额头上不时渗出的汗珠还是表明他正在遭受剧痛的折磨。

沈晗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又是焦急又是心痛,恨不能以身代之。她不时用手帕擦去展昭的汗水,每当此时展昭便微微睁目,温润一笑,轻声言道:“小鱼儿,谢谢你。”

沈晗握着他手说:“大哥,你别说话,小鱼儿照顾你是应该的。你要是一说话,牵动了伤口,又要痛了。对了,小鱼儿背诗给你听好不好?你听着小鱼儿背诗也许就不会想着疼痛了。要是小鱼儿想不起来诗句,大哥还可以提醒。嗯,这个主意好极了,大哥既想着下一句诗该怎么念,那就更不会想着伤口了。大哥,我这主意是不是好极了?这诗句就像麻沸散一样定能给大哥止痛对不对?”

展昭哑然失笑,这个小鱼儿,脑袋里藏了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念头。虽然目不能视,但是展昭自可感受到她殷切兴奋的目光,不忍搅了她的兴致,便温和笑道:“好啊。”

得到了展昭的允许,小鱼儿越发起劲,骨碌碌转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道:“那我背什么好呢?对了,大哥是南侠,必定喜欢也带有侠气的诗人,那我就背李白的诗好了。”

狭小的车舱内,响起她甜脆的声音:“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在她甜净的声音中,展昭仿佛回到那个少年意气的岁月,金樽对月,花下舞剑,酒逢知己,欢畅开怀……,那伤痛果然有所减轻,忽然听到沈晗问道:“大哥,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下句是什么?”

“自称臣是酒中仙。”展昭轻声道。

“嗯,大哥好记性!”沈晗笑道:“这法子真管用,大哥,你的伤不是那么疼了,对不对?”

展昭笑着微微颌首,沈晗忽然沉默起来。耳边少了她的叽叽呱呱,展昭一时还真不适应,问道:“小鱼儿,怎么不背啦?”

“大哥,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将来我开个医馆,如有受伤疼痛的病人,我便背诗给他们听,这作用好比麻沸散。大哥,你说这主意好不好?”沈晗清脆笑道,显然很是自我欣赏那“绝妙主意”。

展昭失笑:“果然是好主意。”

这时,只听赶车的老汉说:“姑娘,你看看,这是不是你要去的地方?”

沈晗探身一看,果然是雕梁画栋的常王府。她便道:“大哥,你别动,我去找那小王爷,让他找个担架来抬你。”

展昭欲制止,沈晗早就跃下了马车,只听得那赶车老汉对展昭道:“这位公子,你那妹子可真热闹,一路上叽叽喳喳小鸟儿一样,我老汉都听得耳中起茧。她这整日在你耳边呱噪,你烦也不烦?”

展昭恬淡一笑,道:“我已是习惯了。如她不呱噪,倒像少了什么似的。”

“展昭,你怎么受伤如此严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澄惊讶的看着重伤的展护卫苍白如雪的脸色,着急的追问。

“一言难尽。”展昭支起身子伸出右手,沈晗赶紧一推明澄,轻声道:“赶紧握住啊,我大哥现在眼睛还看不见。”

“看不见?”明澄更加茫然,忙上前握着,那是一双微凉修长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茧,虽在伤痛之中,却还是那样坚强有力,是一双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手。

“王爷。”展昭声音微弱却郑重的说:“我把小鱼儿托付给你了。你带着府中高手护送她去开封!”

“我……。”看到展昭武功如此高强尚且身受重伤,明澄不由得有些胆怯,却见展昭急切催促:“王爷有何顾虑?”

“展大哥,他怕死呗,只是不敢说出来,怕丢脸。”他还没回答,沈晗已待他说出心中想法。

“谁怕死?你这小丫头不要胡乱污蔑本王爷。”明澄忙急着辩白。

“你又不是我展大哥。算了算了,看你那单薄的身板,还要本姑娘来保护你。展大哥,我自己去开封好了,这个人犹犹豫豫,咱们别求他。”沈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谁犹犹豫豫啦?谁身板单薄啦?看你这小姑娘牙尖嘴利,本事很大嘛。如果不是展昭护着你,你都死过百回千回了!还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哼!”

“死过千回百回也和你无关!”沈晗又是气急又是担心展昭,禁不住带着哭声道:“你欺负我展大哥受伤,欺负他眼睛看不见,所以就来欺负我。你是天下最最讨厌的灰老鼠!”

“我欺负你?”明澄见她流泪,不禁气馁,道:“我欺负展昭?你这小丫头真是不可理喻。”

“好了!小鱼儿,不许对王爷无礼。”展昭低声喝道,沈晗忙乖乖住嘴,只是一双杏子眼,不断的对着明澄抛着白眼。

“王爷。”展昭对着明澄道:“展昭不是无理之人,事情不到紧急关头,展昭绝不会向王爷开口。只是现在展昭确实没有力量护送沈姑娘去开封,展昭知道王爷有难处,但展昭也知道王爷亦是急公好义的侠义人物,当此危难之际,展昭除了恳求王爷,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托付。求王爷允了展昭。”

说了这一大段话,展昭又牵动了伤口,冷汗滚滚而下。他脸色苍白,虚弱之极,只是右手却还紧紧握住明澄的手。明澄热血翻涌,侠义心肠立起,他点头道:“展昭,你放心!你安心在我府中养伤,我亲自带着十几个高手护送沈姑娘去开封。”

展昭露出欣慰的笑容,又唤道:“小鱼儿。”

沈晗赶紧来到展昭身边,她看到展昭英挺的面容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知道他伤口甚是疼痛,忙道:“展大哥,你什么都别说了,小鱼儿一定听王爷的话,保证不和他斗嘴也不和他吵架。这一次,绝不阳奉阴违,展大哥你好好的养伤,什么都不要想,小鱼儿在开封等你,好不好?”

展昭微笑着点点头,沈晗又强忍泪珠把药盒放在他的手中,道:“展大哥,小鱼儿要走啦,那碧色的药丸就是清心百花丸,你每天未时吃上一颗。还有那白色的油膏,一个时辰后就能涂在伤口上了。大哥,你千万记住了。”

展昭心中也感悱恻,勉强笑道:“大哥都记住了。”

“大哥——”,沈晗还想说什么,却给一阵热流堵住了嗓子眼。她生怕展昭听到她哽咽的声音,便狠狠心,回头对明澄说:“咱们走吧。”

夜色遥遥,走出片刻,她驻马回头,看见展昭被担架抬进王府,方才向前行去。这一路上泪水不断,沉默不语,明澄从马车内探身道:“喂,丫头,外面好冷的。你到马车里来好不好?”

“不要。”她轻轻抚摸着雪儿的鬃毛,在心里说:“这是展大哥为我挑的马,我骑着,就像还在展大哥身边一样。”

明澄倒是不负展昭所托,不辞辛苦晓行夜宿,五日已到了开封边上的梅家镇。这日天色已晚,他们便在镇里住下了。这梅家镇上只有一家客栈,虽然简陋了一些,但好歹这些人都住得下。只是楼上只有两间上房,所以明澄就安排他和沈晗住了。他那些手下只能都住在楼下的客房。虽然这样住明澄也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高手明显离沈晗远了些,好在已经快到开封了,应该没有问题了。

想到这个,明澄也松了一口气。其实这一路上,他也是提心吊胆,生怕出个岔子就太对不起展昭了。他虽然表面华丽轻佻,内在倒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物,一路行来也对沈晗照顾有加。只是沈晗心里挂念着展昭,忧心忡忡,所以他问三句倒只答一句,倒是郁郁寡欢。

明澄想到明天就要完成展昭交给的任务,不由很是放松,特此命店家准备了一桌酒菜,邀请沈晗入席。他一向享受惯了,这一次车马劳顿饮食简单也甚是辛苦,这一回无论如何要享受一下。小镇的酒席虽不精美,倒也别有风味。明澄又买了店家自酿的桂花酒,酒香扑鼻,很合他意。

沈晗拿着筷子,托着腮,没有什么胃口。看到明澄小饮了几杯,心中想着:“要是展大哥在这儿,一定不会喝酒。”

明澄看她神色怅然,便逗她说:“丫头,又在想什么?你这几天胃口这么差,到时候你展大哥看你瘦了,又要找我算账。我这一路护送的心血可就白费了。”

沈晗听他这样说,只能吃上几口菜,随后又托着腮帮发呆,自言自语地说:“不知展大哥现在怎么样了呢?伤口还痛不痛?眼睛还看得见吗?”

“你别担心,你展大哥啊,一定会好好的。我让管家给他请了杭州最好的伤科大夫,你不是还把你的神丹妙药都留给你的展大哥了吗?你展大哥在我面前夸过你,说你是什么解毒圣手,有你这个解毒圣手在,还担心你展大哥吗?”明澄夸张的说。

沈晗天真无邪,听到明澄这样说,马上眼睛发光,欢喜道:“真的,展大哥真的这么说的?”

明澄暗暗好笑,展昭说话一向稳重,怎么可能夸大其词?不过他看到沈晗喜笑颜开,觉得哄之有效,立刻点头道:“当然这么说的。展昭还说了你很多好话,我也记不清了,总之就是很好很好。你快多吃点菜,要是面黄肌瘦,展大哥见到你可要不喜欢了。”

沈晗虽然对他这句话嗤之以鼻:“展大哥才不是这样的以貌取人的人呢!”但还是乖乖的吃了大半碗饭,生怕面黄肌瘦,展大哥会不喜欢。

明澄见她信以为真,觉得和这个丫头说话颇为有趣,又逗她说:“丫头,你要是喜欢展昭,可要十二分的努力。”

“为什么?”沈晗睁大了杏子眼,惊讶的问:“为什么要努力?我喜欢展大哥就这样喜欢了,展大哥也喜欢我啊。”

明澄看她惊讶的样子,越加觉得可爱,存心要逗她玩玩。他又喝了点酒,越发兴致勃起,眯起一双桃花眼,作出意味深长的样子:“傻丫头,我告诉你,喜欢有很多种。你展大哥对你的喜欢可是和你对展大哥的喜欢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的?喜欢就是喜欢啊。”沈晗纳闷的说。

“你喜欢展昭,是不是希望一刻也不离开他?”明澄喝了一口,问道。

“是啊。”沈晗认真的回答。

“那就是男女之情的喜欢。”明澄一本正经的解答。

“男女之情?展大哥本来就是男的,我就是女的啊。”沈晗纳闷的说。

明澄几乎笑得一口酒都要喷出来了,他笑着指着沈晗说:“傻丫头,你对展昭是爱慕,展昭对你是兄妹之情,你明不明白?”

沈晗哪会理会得这样复杂的感情,但她一颗心也是玲珑纤细,细细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你是说,我喜欢展大哥就是想和他成亲的那种,但是展大哥对我就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对不对?”

明澄笑得直不起腰来,他倒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直言无忌的女孩子,成亲什么的都能脱口而出,他笑着直点头,却见沈晗郑重的说:“可是我是想和展大哥永远在一起啊,就像我爹和我娘那样,成亲不好吗?”

明澄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头说:“丫头,这汴梁城里看中御猫展昭的女子可以排成长队了,可是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你展大哥从没有起成家之念。”

“为什么?”沈晗惊讶相问。

“为什么?”明澄笑道:“你这次可见识了展昭是如何的出生入死,他敢成亲吗?”

“不成亲也行。”沈晗自己倒了一小杯酒,虽然心里有点难受,但很快又给自己的歪理说服了:“反正,我就一生一世和展大哥在一起。谁说非要成亲才能在一起的?”

她还真把明澄给问倒了。明澄笑着摇摇头,看来这个丫头脑子里有一大箩筐古怪理论,要和她辩论还真不容易。

明澄那几句话还真让沈晗上了点心事,她闷闷的吃了点菜,忽然想到一样东西,立刻离席而去。

明澄没反应过来,她又风一样过来,夺过明澄的杯子,道:“灰老鼠,不许喝酒了。我有一样要紧的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

沈晗眼圈一红,取出一条布带,道:“这里面缝的都是为我爹娘报仇的要紧信件。放在你这里吧。”

“这样要紧的东西,还是你自己拿着吧。”明澄赶紧说。

“可是我总觉得我那儿不太安全。”沈晗轻声道:“你又不是展大哥,只有展大哥才会拼着性命的保护我。”

“谁说的?”明澄立刻拍着胸膛说:“我一定全力保护你!”

沈晗苦笑一声,道:“谢谢你了。可是,这是比我性命更重要的东西。王爷,求你一定要收好,万万不可有所疏漏。小鱼儿的命可以不要,但是这信件怎么都要保住。”

明澄从未见她如此伤感,如此郑重,倒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很是仔细的把信件藏入怀中,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它们,还有你。”

沈晗涩然一笑,道:“小王爷,其实你人还是蛮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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