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华秋皎洁第一卷>> - 第三章

开封是皇都,街面上十分热闹,又是节日期间,更是人来熙往,不过很多开封百姓都发现一件令他们感到新奇的事,那个一向沉着内敛的展护卫竟被他身边那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一直逗得面带春风之笑。

他们纷纷猜测,这个小丫头看来和展护卫相差十来岁年纪,难道是他妹妹不成?不禁感叹,长兄如父,这个小丫头平时一定被展护卫宠坏了,一副天真未凿的模样。展护卫历经风浪,这丫头却是一清如水。

终于有人打招呼了:“展大人,带着你妹妹来办年货?”

展昭笑着点头,这沈晗一路上京,被偷儿偷了随身的全部物品,为了她的安全,包大人特命自己陪着她采购一些衣物。

首饰铺的张老板招呼道:“展护卫,给你妹妹买个簪子,我们小店新进了一批簪子,很好看的。你妹妹难得来看你,总要给她买些新奇的玩意儿。”

沈晗摇了摇头:“我不喜欢首饰。”

张老板笑道:“哪有姑娘不喜欢首饰的?让你大哥给买一个,我看你头上可是一样首饰都没有,小店可以给展大人打些折扣。”

展昭看她头发就用一条淡蓝色发带绾着,便道:“小鱼儿,展大哥为你买一根簪子,好不好?”

沈晗使劲的摇头:“我不要!”可是眼睛却还留恋着。

男女赠物,本含情意,展昭和沈晗却皆是心如朗月秋水般澄澈的人物,胸中没有半点儿女私情。况且展昭视沈晗为小妹妹,颇为疼怜她,想道:“如果她父母在世,一定会为她添上几样首饰。不会让她这样寒素,这丫头可怜,前面不知有多少风浪在等着她,今日必让她欢欢喜喜才好。”

沈晗却想着,已经买了不少东西,可不能让展大哥破费了,所以拉着展昭的衣袖道:“展大哥,我们往前面去看看。”

展昭无奈一笑,只能随她前行。路过一家刀剑铺子,沈晗忽然伫足不前,展昭没想到她倒喜欢这个,柔声道:“小鱼儿,进去选一样,大哥赠你一把剑。”

沈晗这次没有推却,她原来有一把软剑,可惜让贼儿给偷走了。她欢喜道:“展大哥,小鱼儿不推辞了,行走江湖,哪能没有武器防身是不是?”

展昭听她说得有趣,小小年纪,说话之间倒是豪气满怀,犹如江湖侠义儿女,便笑道:“是!”

这家铺子里刀剑倒是不多,可是件件是精品。一看到他们,铺子里的老板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展大人,有空过来看看?这位是——?”

展昭颌首道:“我妹子。”

“原来是展大人的妹子。”那老板打量沈晗,见她年方十六,秀丽可爱,一张鹅蛋脸,清清杏子眼,和展昭的剑眉星目,高大英俊迥然不同,便道:“展大人,令妹与你长得并不相像。”

展昭还未回答,沈晗便抢着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我和我大哥长得不像很正常的嘛。”

老板点头道:“是是,是小的眼拙。”

其实在他看来,展昭如巍巍高山,器宇轩昂,沈晗如潺潺流水,轻灵秀气,站在一起倒是如神仙眷属一般。他心内暗道:“惭愧!分明是展大人的妹子,我胡思乱想到哪儿去了?”

展昭对沈晗道:“小鱼儿,去挑一挑,哪件兵器合你的意?”

沈晗笑道:“大哥,你这把巨阙剑气纵横,我看天下没有一把宝剑可与之争锋了,小鱼儿也不奢望着能买到和巨阙一样出色的宝剑,能够顺手也就行了。”

她东张西望,展昭看到一把薄剑放出冷冷寒光,拿到手上仔细一瞧,果然是把寒光凛凛,剑刃锋利的好剑。他拿给沈晗道:“小鱼儿,这把如何?”

老板陪笑道:“展大人好眼光,这是浙江名匠炼成的龙泉宝剑,名唤秋月,很是锋锐,而且剑身轻盈,很适合令妹。”

沈晗爱不释手道:“就是这把了!”

老板又陪笑道:“展大人,这把剑有些小贵,要五十两银子。”

沈晗吃惊道:“这么贵!算了,我不要了,大哥,我们换一把吧。”

展昭笑道:“哎,好不容易挑了件称手的,怎能不要?”说完从怀中掏出银子,付给老板,把剑放在沈晗手中,道:“这是你的了。”

沈晗听马大嫂说展昭平时生活自奉简素,可是为了自己,出手却如此大方,她悄声说:“大哥,你是南侠,大侠对朋友都是如此仗义大方一散千金的对不对?”

展昭含笑不语,沈晗心里想:“展大哥默然不语,定是不将我当作朋友。对了,他只是将我当做小孩子看,难道,这是给小孩子的玩具吗?”想到这一层,她不禁微微黯然。她虽然心地光风霁月,但毕竟是个女孩子,有时也免不了多心。

展昭难得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奇道:“小鱼儿,怎么啦?”

她摇摇头:“没什么。”

展昭道:“逛了这许久,是不是累了?那就回家好生歇着,明日还要赶路呢。来,我帮你拿东西。”

沈晗点了点头,便随着展昭回去。

沈晗被安排住在西南角一个小院子,由马大嫂陪着。马大嫂闺名玉奴,因为沈晗为马汉解了毒,所以对沈晗颇有好感。看到展昭送沈晗回来,便上前笑道:“买了这许多东西?”

沈晗点了点头:“都是展大哥花的银子。”

展昭淡淡一笑,把东西交给马大嫂,道:“大嫂,你让小鱼儿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就要赶路。”

“我知道,展护卫,你放心吧。”

马大嫂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样样看着,笑道:“展护卫还真把你当做了小妹子一样疼爱,你看,吃的,穿的,还有一把宝剑,咦?这是什么?”

她拿出一个宝蓝色的锦缎盒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朵莲花形状的碧玉簪子,马大嫂赞道:“好漂亮,这也是展护卫为你买的吗?”

沈晗一怔,方才想起,展昭途中曾让她稍待片刻说有事要办,原来给自己买了这根簪子?她不禁喜不自胜,拿出来,看了又看。

马大嫂为她簪于发上,看那一头乌黑丰茂的长发,用这根盈盈碧玉簪子绾着,颇为好看,道:“展护卫还真心细,小鱼儿,有这么一位大哥疼你,多福气。”

沈晗忽有一丝淡淡惆怅,道:“马大嫂,可是他不把我当朋友。”

“傻话,展护卫以前行走江湖,黑白两道都有朋友,可是,我没听说过他有妹子喔。现在他把你当妹子看,不是比朋友更好吗?”

沈晗听了,又是喜滋滋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马大嫂:“大嫂,他不是有个师妹?就是太平公主?”

马大嫂叹了一声,坐下来,拿起放着针线的箩筐,边缝衣服边说:“他这位师妹,可是十分任性,让展护卫受了不少冤屈。好在,人家现在已经做了公主,也是个好归宿。”

天色已暗,沈晗点起灯来,盈盈烛光中,她听着马大嫂娓娓道来当年孟春妮和展昭的事,她托腮听着,问道:“那么展大哥为什么不愿意娶她?”

“展护卫跟着包大人,不知受了多少次重伤,好几次都是从鬼门关上救过来的,如果万一有不测,成了亲,不是害了人家姑娘?没想到拒绝他师父,却闹了这许多风波。展护卫做人真是不容易,真真是忍辱负重。”马大嫂叹道。

沈晗拨亮了灯芯,听着雪花敲打窗户,又听马大嫂道:“他师妹这样对他,他却没有半点怨气,展护卫真是个忠厚人。哎,也是,他是个孤儿,从小就是他师父收养的。这世上没有爹娘疼他,他自然就把师父当做了自己的爹。他对他师父这样的尊崇,又怎么会怨他师妹?他师妹就是给他多少委屈,他都是受的。”

沈晗听了这话,心中重重一酸,原来展大哥是个孤儿,但现在自己不也是没爹没娘的孤儿了吗?她眼眶一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马上揉了揉眼睛,马大嫂抬头见她正在揉眼睛,问道:“小鱼儿,怎么啦?”

“我,我眼睛里飞进了一只小虫。”

“喔。”马大嫂也是粗心,怎么不想想冬天哪来的虫子?她看了看天色,道:“小鱼儿,早点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晗乖顺道:“好。”

这一天走得累了,所以睡到床上就睡着了。马大嫂睡在她的外侧,本来觉轻,半夜里忽然被她一声惊叫,马嫂吓了一跳,忙唤道:“小鱼儿,小鱼儿!”

只见她紧闭着双眼,犹在叫着:“爹,娘!爹,娘!不要走啊!你们不要走啊!小鱼儿好害怕!”那泪水潺潺而下,原来是在梦中又看见爹娘满身是血,故而惊叫。

马大嫂忙轻轻拍打安慰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睡去。马大嫂甚感凄惨,想这孩子白天里快快乐乐的,原来满腹的心事都压在心中。别的女孩十六岁还在父母膝下撒娇,她却身负血海深仇,只身告状,又要在这天寒地冻之夜远赴杭州,这小小女子身世坎坷还真令人叹息。

马大嫂瞧见她额头上全是汗,发丝黏在额头,便为她轻轻掠去,看这一张秀丽的脸蛋却愁眉深锁,马大嫂刚刚抽回手,却被沈晗一把紧紧握住。马大嫂抽了一抽,却是被她握得甚紧,半点也动弹不得。要是抽回去,必要惊醒她不可。便想:“让她睡个安稳觉吧,这孩子以往一个人睡着,不知梦里哭成了什么样?”

第二天天色刚亮,展昭便过来了。马大嫂和沈晗皆起床了,沈晗笑道:“展大哥,我去里面拿个包袱,还有我那把秋月剑,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展昭笑道:“不急。”马大嫂泡了杯茶给他:“展大人,喝杯茶吧,提提神。”

展昭谢了,他见马大嫂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便道:“大嫂晚上没有休息好?是不是小鱼儿调皮,又踢又蹬的?”

马大嫂笑道:“那倒没有。”又叹了口气,道:“展大人,你一路上好好照顾她,这孩子可怜,你别看她白天就像没事人似的,到了梦中,直是哭着喊爹娘,我这手,”她苦笑着揉了揉:“被她握了一夜,到现在还酸着呢。”

展昭叹道:“那是灭门惨事,她怎么会忘?不过是深藏在心中罢了,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就释放出来了。”

他心内颇感恻隐,自己内心也是孤冷寂寞,多少个夜深人静之时,想起因为法理难容而不得不舍弃的情感,也是心如刀割。可是,这一番沉痛心事,又有谁能了解?

“展大哥!”沈晗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她一身素服,只有一支碧玉簪子,清丽可人。展昭笑道:“原来小鱼儿还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小鱼儿,会不会骑马?”

沈晗笑道:“当然会骑,每次从山里赶回家看爹娘,都是骑马的。”

展昭颌首道:“那小鱼儿的骑马功夫想必是不错。看,喜欢哪匹,自己挑。”

只见院外站着两匹白马,俱都是身形高大神骏,沈晗走向一匹略为纤瘦的,抚着它的脖子,那马颇为通人性,竟低低俯下身子,沈晗一跃而上,兴奋道:“展大哥,咱们走吧!”

“好!”展昭灿烂一笑,向马大嫂道了个别,与沈晗一起踏上征途。

他们走的是官道,大路宽敞,虽是隆冬天气,雪花飘扬,有时路滑难行,但一路上沈晗缠着展昭讲些江湖故事,又叽叽喳喳说些她在山中和师父一起的故事,有此解语花,倒也不觉寂寞。

展昭平时沉默寡言,端庄持重,旁人敬他侠义为怀,人人尊他为大侠,因为这敬重,也多了几分敬畏,从没有一人如沈晗一般,把他当作自己很是亲近的朋友,贴心的大哥,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左至鸡毛,右至蒜皮,都要一一道来。而沈晗心地率直透明,她常年居住深山,很少见到生人,所以在外面是样样都新鲜,什么都好看。展昭想要不是任务紧急,自己倒很愿意陪她踏遍青山,遍访风土人情,这么多年,确实有点累了,有时也好想自由自在的做一只闲云孤鹤。

展昭含笑倾听从无不耐烦之处,沈晗倒是颇觉奇怪,自己也有自知之明,这张嘴从开封府启程就没停过,旁人早就烦了,可是展大哥耐心怎么这样好?都说南侠展昭冷峻如山,可是自己怎么觉得他温润如水?

沈晗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展大哥,你有没有觉得我烦?”

展昭笑道:“没有,只觉得你很有趣。”

沈晗喜道:“展大哥不嫌我烦就好,要是换了我师父,又要敲我脑袋。哎,我师父这人,样样都好,就是不知道怎样讨她喜欢。她一天到晚,没有两句话,也没有笑容,有时真让人闷死了。总是躲在洞里研究各种毒物和破解之法,每天就这样循环往复。”

展昭问道:“尊师是何人?”

沈晗摇摇头,道:“展大哥,我师父不让我说出她是谁,你不会怪我吧?”

展昭淡然一笑,道:“傻丫头,我怎会怪你?江湖有许多高人隐于世外也是有的。”

沈晗似乎松了一口气,道:“我师父倒真有一身本事,可惜收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连十分之二三都没学到。”

说到这儿,沈晗不禁扑哧一笑,想到师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想要教她如何炼制毒物,可惜她天生的柔软心肠,见到什么蟑螂老鼠都害怕,是怎么也学不会的;想要传她武功,她又是时常偷懒,早上师父怎么也叫不醒她起床练武;最后学会的只有解毒之法,师父只能叹道:“这也是你祖上世代行医的夙缘,看来为师的只有这一门技艺能够传授于你。”

风尘仆仆,不觉两日已经过去,到达了安徽境内的一个小镇,展昭与沈晗投宿于一客栈。沈晗住在展昭隔壁的房间,展昭刚刚进房间放下行囊,忽然听到一声惊叫,他立刻跃起,踢开沈晗的房间:“小鱼儿,怎么啦?”

沈晗瑟瑟指着墙角道:“展大哥,有蜘蛛!”

展昭失笑,走过去轻轻挑走,道:“这下不怕了?”

沈晗满脸通红,道:“展大哥,你别笑我,我六岁时就是被毒蜘蛛所咬差点没命,所以我看见蜘蛛老鼠是最怕的了。”

展昭笑道:“女孩子都怕这个。”说着细心的再检查了一下屋子,确定没有第二个蜘蛛出现,方温言道:“小鱼儿,你好好休息,展大哥就住在隔壁,别怕。”

沈晗点了点头,展昭便走出去,轻轻为她掩上房门。

这一晚,展昭总睡得不太安稳,他本来睡觉就轻,又惦记着沈晗不要再出岔子,直到二更天方才朦胧睡去,刚一睡着,忽然听到隔壁房间又是一声惊叫,而且,这一次,还夹杂着刀剑的呼呼风声。

展昭飞身跃起破门而入,果然见一黑衣人手执利剑剑剑劈向沈晗,沈晗功夫本来不济,又是地方狭小,只有匆忙招架的份,看见展昭进来,她犹如见到救命菩萨,惊喜大叫:“展大哥!”

展昭一剑飞来,横空出世,两剑相击,那人往后倒退了几步,显然功力不及展昭,但他剑势凌厉,招招指向展昭要害。

电光火石间,两人拆了四十余招,展昭见那人竟是拼命的架势,心道:“他这样不要命的架势,分明是为了小鱼儿而来。难道是范阳派来灭口的杀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要留下活口的好,以便查出幕后线索。”

那人见久攻不下,心知自己绝非展昭对手,忽然一个掉头,转身往沈晗攻去。

展昭没想到他会来这招,仓促之下,凌空踢开那人之剑。那人见一个空档,破窗跳出,片刻之间,已经毫无踪迹。

展昭往窗外望去,只见黑夜漫漫,内中不知蕴含多少风谲云诡。他心中思索,从安徽到达杭州,还有几天路程,行踪已被范阳掌握,这一个杀手去了,必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看上去是不杀小鱼儿不会罢休。如再投宿旅店,怎可保她安全?

他伫立窗前,沉默不语,沈晗走过来,看外面一片夜色,奇道:“展大哥,你在看什么?那人已经走远了,展大哥,这人是不是范阳派来的杀手?”

展昭缓缓点头:“小鱼儿果然聪明。小鱼儿,你怕不怕?”

沈晗摇摇头道:“有展大哥在,我便不怕。”

“小鱼儿,接下来,我们要风餐露宿,很是辛苦,你受得了吗?”

沈晗答道:“我明白,展大哥的意思是说,这杀手已经盯上了我们,所以我们要走小道甩开他们,一路上不能在客栈投宿,对不对?”

展昭笑道:“小鱼儿明白就好。”

“嗯,我知道,否则大哥不能保我周全,我这项上人头就要给范阳拿去了。”沈晗调皮的比划了一下脖子。

难得她这样洒脱,倒是让展昭放心不少。

黎明初起,他们便离开了客栈。这一路只往偏僻小道里行去。

冬日的清晨朔风凛冽,沈晗虽身着棉衣,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展昭看在眼里,解下身上的狐皮披风,递给沈晗:“小鱼儿,穿上。”

沈晗犹豫了一下,见展昭只身着蓝衫,便道:“不要,展大哥,我暖和着呢。”

“都在发抖了,还说不冷?”展昭下马为她披上,又细细系上带子,沈晗瞧着他沉静如水的眼神,心中流过一阵暖意,怔怔的只是发起呆来。

展昭暖暖一笑,道:“小鱼儿,怎么啦?”

沈晗轻轻咬着下嘴皮,道:“展大哥,现在世上待小鱼儿最好的只有师父和展大哥,小鱼儿想着,展大哥对小鱼儿这么好,小鱼儿怎么回报才好?”

展昭倒是一愣,这小鱼儿心直口快,倒是心里有什么想什么。他处事待人,一向是先人后己,从没觉得半点不妥,可是从小鱼儿的口中流出那自然真情,倒是让心如淡淡春风拂过,花便开了。这小鱼儿如璞玉一般自然透明,和她在一起,仿佛世间尘土皆消,留下的,就是云淡风轻,明净莹然。

这一天两人便不走官道,竟挑偏僻处行,到了入夜时分,寻得一个小店匆匆吃了点饭菜,便找到一个废弃的祠堂栖身。

展昭道:“小鱼儿,你在外面等一会儿,我先进去。”

原来,他进去是看看有没有蜘蛛网,果然这儿蛛网重重,展昭挑了好几个,又检查一遍,方才走出门外,却哪儿有小鱼儿的影子?

他心中一惊,想饶是一路上十分小心,还是被人追踪到了?

他一向沉稳,此时也不由得心急如焚。片刻镇定下来,细细查看雪地上的脚印。

一串纤细的脚印往东南方向而去。

展昭疾步向东南方急行。

才行了没多少,却见沈晗笑呵呵的走了过来,身上背着两条大棉被,脆声道:“展大哥!”

展昭沉着脸道:“你到哪里去了?”

这一路行来,展昭都是温润如水,从没这样铁青着脸的样子。沈晗看着他眉心紧紧皱着的“川”字,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找村民借了两条棉被。”

又举起一壶酒道:“我看见村头有家小店,所以给大哥买了壶酒。”

展昭心肠顿时软了下来,但一时还放不下架子,依旧板着脸道:“我说过,寸步都不得离开我。”

沈晗乖乖道:“小鱼儿知道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又偷偷看展昭脸色,看他脸色依旧沉沉如水,没有半丝笑意,便小心的说:“展大哥,老板说,这酒很好喝的。”

展昭心中觉得好笑,却脸色依旧:“展昭公务在身,不能喝酒,你花这银子干嘛?”

沈晗赶紧声明:“展大哥,这是马大嫂给我的银子,我没有乱花你的银子喔。”

看她紧张的神情,展昭几乎忍不住偷笑,终于忍不住了,点了一下她的脑袋,摇摇头,往里面走去。

沈晗欢喜的跟进来:“展大哥,你不生气啦?”

展昭无奈一笑:“展昭何尝生气?”

沈晗看到展昭又恢复明月一般清淡的笑容,放下了心中石头,雀跃着抱着被子进入祠堂,解下斗篷,铺在地上,道:“展大哥,你睡这儿。马大嫂说你有好多旧伤,一着凉就要腰痛,现在好了,下面有狐皮斗篷,上面盖着厚被,再怎么冷,你的腰也不会痛了。”

她得意的一笑,展昭心中流过一阵暖流,原来她为了这个才去村里借被子,刚才倒是错怪了她。

展昭是个孤儿,师父待他虽好,但毕竟是男子,缺少一份细腻的温情;身在江湖之时,又是餐风露宿,快意恩仇,多少艰难险阻都是一人承当;进入开封府后,出生入死,隐忍自持,为守一方青天忍受多少委屈和误解。从没一个人如沈晗一般,这样坦荡,率真,透明的把一腔好无私倾泻。

不知不觉,他眼角微湿,他背过身,仰起头,装作查看梁上还有没有蜘蛛网。

“小鱼儿,”片刻,他温和道:“这酒可是温的?”

“展大哥,”沈晗惊喜道:“你不责怪我啦?”

展昭唇边掠过一个温暖的笑容:“小鱼儿,展大哥即使嘴上恼你,心里从没半分恼过你,你可明白?”

沈晗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展大哥恼我,都是为我好。就像师父恼我,也是为我好。”

她取过两个杯子,倒了一杯酒递给展昭,自己倒了一杯水,道:“展大哥,我在孝中,不能喝酒,我就以水代酒,陪你喝两盅。”

展昭浅浅饮得一盅,他酒性甚好,只是惦着要务,不敢多喝。

倒是沈晗,喝了几杯水,说了好一会子话,自己先就支撑不住,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没过一会儿,就酣然睡去。

展昭微微一笑,把她抱到狐皮斗篷上,又盖上厚厚被子。看她梦中笑容安谧,仿佛婴儿一般酣睡,便放心的靠在墙上睡去。

这一晚,沈晗睡得可不平静。

梦里,她看到父母慈祥的笑颜,双双向她走来。

她心中无比欢喜,走向父母,可是转眼间,他们全是满身鲜血。

爹爹的眼睛瞪得好大,娘一直张口像在说什么,可是沈晗只看见她嘴一张一合,却一点都没听见她的话语。

她又急又伤心,大叫道:“爹,娘,你们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爹和娘明白她听不清,伤心的对视一眼,黯然离去。

沈晗猛地扑上去,可是爹和娘飘然前行,她意识忽然到他们已不在人世,但骨肉亲情,怎因天人永隔而增损半分?她急急的追赶,但盼爹娘能够再回头看看她,叫她一声“小鱼儿”!

梦里,她挣扎着,汗流满面,也泪流满面。

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唤她:“小鱼儿,小鱼儿。”

她朦胧睁眼,是展昭,他的手被自己握得紧紧的。

沈晗坐了起来,泪水犹挂在脸上:“大哥,我梦见爹娘了。可是,他们全都不理我,他们只管向前走,都不看我一眼。大哥,我爹娘不要我了。”

她白天快乐洒脱,却将心结深郁于心。展昭一阵心痛,想这丫头,真是苦了自己。

他轻声安慰:“不会的,你爹娘只是去了天堂。他们知道小鱼儿现在很好,很放心。”

一丝寒风从门缝里吹进,沈晗瑟缩了一下,展昭忙把披风与她披上,她看到夜色尚黑,茫然问道:“大哥,天亮了吗?”

“没有,现在是最黑暗的时候,马上就要亮了。”展昭看了一下天色,道:“再睡会儿。”

沈晗皱眉道:“可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

“大哥在边上陪着你。”不知不觉的,他们都已把那个“展”字去掉了。

“嗯。”沈晗柔顺的点点头。

此时展昭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她握着。

但她安然的握着,靠在他的肩上,又宁静的睡去。

展昭有些犹豫,她毕竟是个女孩子。

可是,他不忍心把她推开,就这样,他生生的坐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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