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夜开封>> - 第一章 铜铃

每年春节大相国寺都香火鼎盛,前来祈福还愿的香客络绎不绝。而初三初四两日,寺里的云破大师会亲自解签,引得香客早早前来,希望有缘得高僧指点。云破大师平日深具简出潜心修行,并不轻易见客,哪怕是初三初四两日,也不过替十位香客解签。这十位香客也并非来得早就能得他指点,一切皆靠缘分。

缘法无影无踪却又千丝万缕,冥冥之中的命数谁也难以窥破。云破大师端坐在大殿偏角,阖眼轻捻佛珠,细看可见他嘴唇微动,无声念着佛经,唯有挂在佛珠上的两个铜铃撞击出些微声响。香客一一从他跟前经过,却无一能触动他分毫。今日云破大师已经解了九支签,第十个有缘人会是谁?

包思善朝后头看看,再踮起脚尖往前头望望,两边皆不见头。云破大师的威名果然不同凡响,竟引来这么多的香客。今日已经是初四,如果今日得不到大师的指点,那只能来年再来碰运气。她几乎年年来,却哪回也不是有缘人。可今年不同,无论如何她都要给展大哥求一个平安符。

忽然,一个小姑娘从队伍的前头疾步而来,包思善急忙朝她挥手,“如喜,前头怎么样了?”如喜朝她小跑而来,有些焦急,“小姐,破空大师已经解了九支签,我们却连大殿都还没进。”今年不会又白费工夫吧?看看后头的队伍,弯弯绕绕,都快排到寺门口去了。

包思善有也有些急,她来得早,别人来得比她更早。大户人家还派小厮彻夜守着,就等着上头一柱香。好在云破大师解签是看缘分,要不然,她一辈子也没希望。然而,就算是这样,她也希望渺茫啊。

主仆二人有些忐忑地随着队伍缓缓前行,如喜知道包思善的心思,宽慰道:“小姐,你也别太挂心,咱们诚心诚意地来给展大人祈福,就算没求得平安符,菩萨也会保佑他平安无事的。”

“话是这么说,可我就是想求个平安符给他。今年不行还有明年,我就不信求不到!”她们进了大殿,已经隐隐可以看见云破大师,包思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深怕大师突然点了谁的名。

一个,两个,三个……越是接近,心里越紧张,马上就到她了。昨日她连大殿都没进就被告知大师已经解完十支签,今日终于是到了大师跟前。屏着呼吸缓缓迈出步子,紧张地身子都僵硬了,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云破大师,心里默念着,是我,是我,是我!

或许是她执念太强,云破大师竟真的睁开了眼。包思善一愣,顿住了脚,事先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的话堵在喉间,竟出不了声,就这么愣愣地回望着云破大师。良久,云破大师垂了眼眸,低缓道:“阿弥陀佛,姑娘,贫僧有一物相赠。”

包思善张大嘴,他,他说什么?她是有缘人,还有东西相赠?如喜暗暗扯扯她的衣角,提醒她回神。她急忙上前几步到了大师跟前,“多谢大师,我……”话来不及说完,但听他道:“这两个铜铃是贫僧随身之物,能避邪消灾,望它能助你渡过劫难。”

两个铜铃跟佛珠一般大小,铃身程亮,折着暖柔的光芒,一晃,声音清脆。包思善有些不明所以,送两个铜铃给她避邪?她是专程为展大哥来的,现在这般还能再请大师解签吗?见大师起身准备离席,她赶紧道:“大师,其实我不是为自己而来。”

云破大师朝她微微摇头,“缘,无以言说,如天机,可窥不可言,世间之事皆有因果。姑娘,请回吧。”

包思善想不透云破大师的话,她不过是想替展大哥求个平安符罢了,怎么被他说得好像在劫难逃?身后的人群失望地散去,云破大师也在僧人的簇拥下离开。如喜扯扯她的衣袖,“小姐,我们也回去吧。”

隆冬时节,院中的两棵梧桐树的树枝上挂着积雪,展昭执剑静立在树下,潜心聆听风声。微风带动寒意轻轻撩过发梢,挺拔的身形乍然而动,剑刃破风飒飒有声。这一动,积雪被踩踏的沙沙作响,俯身旋踢,溅起雪沫无数。剑影缭乱,黑发蓝衫舞动回荡,飒飒剑风之中混杂的无数嘈杂皆逃不过他的耳。

听着院门外传来的熟悉的脚步声,他骤然收势,纷扬雪沫重新落入泥土之中,一片凌乱。公孙策在院门口驻足,面上含笑,“展护卫,你还真是一刻也坐不住,不是交待你好好休养吗?怎么又练起剑来了?”说着进了院子,“再怎么心急也差不了这几日。”

“劳先生挂心了。”展昭一笑,凭着记忆摸到院中的石桌前落座。年前为了破一宗案子不慎伤了眼睛,所幸并无大概,只是要蒙眼养上十天半个月,这可把他憋坏了。起先几日真有些无所适从,磕磕碰碰,不知道撞了多少回。然而毕竟在这院子住了几年,过了几日也渐渐习惯了,如今已经能独自在院子练剑。

公孙策是来给他换药的,拆了蒙在眼上的纱布,道:“往年这个时候都是你在巡街,今年终于是可以躲懒休息一下了,却你还是坐不住。”展昭笑着,“我倒宁愿出去巡街。”

这倒是实话,比起眼睛受伤,巡个街算什么,好在眼睛无大碍,再三五日便可痊愈。公公孙策拭去他眼皮上的药膏,道:“睁开眼看看。”展昭依言缓缓睁开眼,还不能看清事物,只觉得眼前一团光亮和一些模糊的色块。尽管如此,他还是露出笑意,“比昨日看得更清楚一些了。”

公孙策面露欣慰之色,有好转就好。不过现在还不宜用眼,命他闭上眼,涂抹上药膏,再用纱布包扎好。“再忍耐几日便可拆纱布。”换了药,随口扯了扯家常,“今天怎么不见思善?”自从展护卫伤了眼,包思善几乎都在这里陪他说话解闷。可这两日他过来换药却都不见她的身影,有些奇怪。

“去大相国寺了。”前两日就听她说大相国寺的云破大师会亲自解签,每日就解十支签,她说要去碰运气。昨日无功而返,今日不知情况如何。公孙策莞尔,原来是去凑热闹了。那丫头的心思浅显,不知道展护卫是怎么想的。

才说着,外头传来急促且欢快的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就到了——“展大哥!”

公孙策收拾着手中的药箱,貌似无意道:“思善是个大姑娘了。”展昭一愣,不知他是何意。公孙策见他表情略有些不自在,兀自笑笑。转眼间,包思善的身影闪进门,见公孙策也在,脸上的笑意更浓,“公孙先生,展大哥的眼睛好些了吗?”

“好多了,再三五天就可以看见了。”

包思善心里欢喜,嘴巴更甜了,“先生医术了得!”公孙策呵呵一笑,知道她是来找展昭,没有多逗留,说笑几句就辞去。展昭静静地坐着,听声音得知她在他对面落座,待她坐定才开口道:“今天去大相国寺可还顺利?”

提及今天在大相国寺的事,她立马坐不住了,倾身向前,“展大哥,我给你求了个好东西!”说着把刚得来的两个铜铃晃到他眼前,“瞧!这两个铜铃是云破大师赠给我避邪消灾的,你随身带着保平安吧。”

展昭看不到,但能听到铜铃清脆的声响,看来今日她满载而归。不过,“云破大师赠给你避邪消灾的东西我怎么能收?你自己留着吧。”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手被她抓起,掌中塞了一个物件,听着铃铛声,应该是那两个铜铃。继而听她道:“我本来就是去给你求平安符的,再说,我天天在开封府里呆着能有什么灾祸,还是你留着吧。”

展昭无心收她的东西,还待再说,却被她岔开话题,“展大哥,你快些好起来,人家穿了新衣衫你都瞧不见。”过年穿的这身新衣衫大家都说好看,可是她最想听他夸赞,他却伤了眼瞧不见。展昭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摩挲着手中的铜铃,心想先收着,等过几日他眼睛好了再寻个机会还给她。至于她的新衣衫,迟些再看也无妨。

包思善只是想跟他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说他听,即便这样她也喜欢。“公孙先生说过几日就会好,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逛灯会好不好?”

“好。”虽看不见,却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如果届时他没有公务,便陪她一道逛灯会。这些都是后话,此刻却有些无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看着他,他蒙着眼,嘴角微翘,两相无话。听见包思善微弱的叹息,他道:“在这枯坐无趣,你去别处转转吧。”

“不是,我是感叹你生得好,哪怕蒙了眼睛还是那么俊。就是让我呆坐着看上一日也不腻,怎么会无趣?”

面对这样直白的言语,展昭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是换做他在心里默叹,她是太闲了吧?接着一阵无话,却能感受到她的目光,盯得他有些不自在起来,他终是忍不住,打破沉默,“可要过几招?”包思善会些拳脚功夫,不过是强生健体之用,兴致来时她也会缠着他比试,他权当是陪她玩了。

包思善来了兴致,却又迟疑,“你看不见,赢了你也不光彩。”展昭呵呵一笑,“且赢了我再说。”

“刀剑无眼,你又看不见,我们赤手空拳过几招吧。”包思善说得煞有其事,起身拉着他往空地去,还边走边道:“这儿空旷,不会绑倒你。”展昭笑容越发的大,她说他看一日也不会腻,那他则要说听她说上一日也不会闷。

下一章:第二章 浓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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